杀子记

差和旁听的百姓面面相觑，啧啧摇。

    毛通判听得心烦，重重一拍惊堂木：“住！公堂之上，岂容尔等放肆！”

    他转看向跪在一旁的贵梅，目光里倒是多了几分打量——这子从到尾不哭不闹、不喊不骂，有条有理地把事说清楚，倒是个有胆有识的。

    他沉吟片刻，又传了刘郎中、吴旺、李直上堂作证。

    刘郎中一咬定汪涵宇三月间来买过金线灰，吴旺和李直则证实当夜亲耳听见朱寡哭喊“我杀了”。

    证据确凿，证物证俱全。

    毛通判一拍惊堂木，当堂判道：“朱门陈氏，毒杀亲子，罪大恶极，收监候斩；徽商汪涵宇，蛊惑、教唆杀、谋夺家产，罪不容诛，收监候审。朱家产业暂由媳唐贵梅保管，待本官呈报上司后再行定夺。”

    惊堂木落下的一瞬间，朱寡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哭都哭不出来了。

    汪涵宇还在挣扎，声声喊着“冤枉”被两个公差拖着往外走时，经过贵梅身边，他猛地转过来，一双眼睛瞪着贵梅，满是怨毒和不甘，嘶声道：“你……你骗了我……你一直在骗我……”

    贵梅缓缓抬起来，看着他那张扭曲的脸，嘴角弯了一弯。

    那笑容极淡，淡得像梅枝上最后一抹月光。

    她轻声道：“朝奉说笑了。家一个弱子，哪有本事骗你呢？不过是学你——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汪涵宇被拖了下去，那声嘶力竭的喊冤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夜色中。

    朱寡也被两个婆子架着拖出了大堂，经过贵梅身边时，她忽然伸出手，死死攥住贵梅的衣角，泪眼汪汪地望着她，嘴唇哆嗦着：“媳……媳……你救救我……我、我是你婆婆啊……”

    贵梅低看着她攥着自己衣角的那只手，那只手上还缠着渗血的布条。

    她轻轻掰开朱寡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不急不缓。

    然后她后退一步，对着朱寡福了一福，轻声道：“婆婆，你当初喂朱颜喝那碗药的时候，他可曾求过你救他？”

    朱寡的手僵在半空中，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婆子们将她拖走了，那呜呜咽咽的哭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贵梅独自站在空的大堂上，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她抬起，望着大堂正中那块“明镜高悬”的匾额，看了许久，缓缓跪下来，对着那块匾额磕了三个。

    她没有说话，可所有都知道，那三个是磕给谁的。

    出了县衙，夜已了。

    贵梅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月色如水，照着她瘦削的身影。

    她走到朱家院门前，推开门，那株古梅映眼帘——花已经开了八九分，满树浅红紫，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朦胧的光晕，像一团燃烧的薄雾。

    贵梅走到梅树下，伸手抚过一枝低垂的花枝，花瓣轻轻落在她掌心里，柔微凉。

    她站在树下，忽然弯下腰，捡起一片沾着露水的落叶，放在手心看了许久，轻声道：“相公，你看见了么？我替你报仇了。”

    她说着，眼泪终于无声无息地滑落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花瓣上，像清晨的露珠。

    她靠着梅树，缓缓蹲下身，把埋在臂弯里，无声地哭了很久很久。

    这一年多的屈辱、伤痛、隐忍、算计，在那一瞬间全部涌上心，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所有的坚强。

    许久之后，贵梅站起身来，抹了眼泪，理了理衣裳。

    她抬望着满树的梅花，夜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她肩上、发间、衣襟上，像一场无声的雪。

    她轻声道：“子还长着呢。我得好好过，替你看着这院子，看着这株梅树，一年一年地开下去。”

    她转身朝屋内走去，脚步虽慢，却异常坚定。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映在那株古梅上，像一把出鞘的剑，带着凛冽的寒光，却又温柔如春水。

    正是：

    拾年血债一朝清，母子冤魂始得宁。

    莫道子柔弱甚，梅花开处有雷霆。

    今夜泪洗旧伤痕，明朝且看新阳升。

    欲知贵梅后如何生活，那对狗男最终下场如何，且听最终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