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子记

    诗云：

    朱门旧事已成尘，梅树花开又一春。发布页地址(ww*W.4v4*v4v.us)

    恶狱中偿命去，夫流放路逢瘟。

    又道是：

    烈守节终得志，孤身撑起旧家门。

    莫道世间无报应，抬三尺有神明。

    话说那夜汪涵宇被拖死牢，朱寡也关进了监。两虽在一处牢狱，却是男隔开，连面都见不着。

    朱寡进了监之后，整疯疯癫癫，时哭时笑，中反反复复念着“我的儿”，“我的药”，“他骗了我”之类的话。

    禁子们起初还当她是装疯，后来见她连屎尿都拉在裤子里，蓬垢面，见就磕喊“媳饶命”，才知她是真疯了。

    有一清晨，禁子去送饭时，发现朱寡已经僵在墙角，脖子上缠着自己撕的衣带，勒进了皮里，两眼圆睁，死不瞑目。

    仵作验过后，只报了“疯病自缢”，收殓了事。

    贵梅闻讯，沉默良久，只说了句“葬到朱家祖坟边上罢，别让相公和公公挨着她”。

    她终究没有去看那最后一眼。发布页Ltxsdz…℃〇M

    汪涵宇则比他想的还要惨。

    毛通判将案子呈报上去后，上司复审，判了汪涵宇“蛊惑、教唆杀、谋夺家产”三罪并罚，家产全部抄没充公，本流放三千里外的烟瘴之地。

    押解上路那天，汪涵宇戴着二拾斤重的木枷，赤脚走在泥泞官道上，脚上的血泡了又结、结了又。

    他身边一个押解的差役恰好是当年被汪涵宇收买过的王五，王五因受贿秽监牢，也被革了差事，这回充作解差，存心要报复，一路不给他水喝，不让他歇脚，中还骂骂咧咧：“汪爷，当年你花银子让老子替你办事的时候，可曾想过今？”

    汪涵宇饿了两天，渴得喉咙冒烟，脚底的伤化脓溃烂，整个瘦得皮包骨，再也没有了当初那个衣冠楚楚、风流自诩的富商模样。

    走到第三，路过一处山隘时，忽然下起大雨，王五嫌他走得慢，一鞭子抽在他腿上，汪涵宇踉跄一跤滚下山坡，脑袋撞在石上，当即便没了声息。

    王五下去探时，已经断了气。他倒也省事，就地挖了个浅坑，将汪涵宇埋了，连块墓碑也没有。

    消息传回贵池时，贵梅正在院中给梅树浇水。

    她听了吴旺带来的话，只是微微点了点，说了句：“天理昭彰，终是报应。”便继续浇水，仿佛那不过是个不相的路。

    朱寡和汪涵宇的案子了结之后，朱家的产业便都落在了贵梅手里。客栈、宅子、田地，虽说不上大富大贵，却也够她一个衣食无忧。

    她没有把客栈转出去，而是自己接手经营。

    起初街坊们还担心她一个年轻寡撑不起门面，可贵梅做事极有条理，待又和气，价格公道，不到半年，客栈的生意竟比朱寡在时还要红火。

    吴旺和李直这两个老邻舍，看在眼里，也替她高兴。

    吴旺的嘴虽碎，却是个热心肠，时常帮贵梅跑腿采买；李直则替她管着账目和佃户的租子，分文不差。

    贵梅念他们的好，每月都给他们包一份辛苦钱。

    吴旺起初不肯收，贵梅便正色道：“吴大叔，当初若不是你替我传话送信，我怕是早就死在牢里了。你若再推辞，便是瞧不起我。”吴旺听了，只得收了，心里却越发敬重她。

    至于那王五——当年在狱中强辱贵梅的禁子——案子审到后来，他也被牵连了出来。

    贵梅并未刻意去告他，但汪涵宇供认行贿时，一五一拾都说了出来。

    毛通判按律判了王五二拾大板、革职为民。王五挨了板子，拖着残腿回乡去了，后来听说他染了重病，不到一年便死了。

    自那以后，贵梅再未嫁。她守着朱颜的牌位，守着那株古梅，一年一年地过了下去。

    每隔几，她便要亲手擦拭朱颜的牌位，点一炷香，说一会儿话，说客栈里来了什么客、梅树又发了什么新枝、院子里那只老猫又生了一窝小崽。

    有好事的曾来劝她改嫁，说她还年轻，何必守那虚名。贵梅只是笑笑，道：“我应过相公的事，就一定要做到。况且——”

    她抬望着那株梅树，“我如今过得很好，比从前任何时候都好。”

    正是：

    千般劫难终过尽，一枝梅影照窗棂。

    恶自有恶报，善心终得善果成。

    莫道子只柔弱，雪中独立更坚贞。

    他年若问朱门事，满树繁花说旧。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