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野风流之改嫁

算数。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不算数。

    “……前面就到了。”赵大柱忽然开，声音平平的。

    孙月娥回过神来。

    镇上的街道已经看得见了，逢集的渐渐多起来，路边有卖菜的老推着独车，有卖蛋的蹲在路边，有几个半大小子扛着蛇皮袋在群里窜来窜去。

    空气里飘着一油炸鬼的焦香，混着牲市场上的马粪味，热热闹闹的。

    马车在镇停了下来。

    “到了。”赵大柱把马车停在一棵老槐树下，这里是逢集时他固定的位置，树荫正好遮着猪摊子，不容易晒着。

    他拄着竹竿从车沿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右腿撑了一下，身子微微一歪，又站稳了。

    孙月娥从隔板上下来，脚踩到地上，膝盖有点发软——坐了一路，腿都坐麻了。她弯腰拿起自己的布兜子，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站直了身子。

    “多谢你啊，大柱。”

    “嗯。”赵大柱已经在解粗纱布的绳子了。

    他把纱布掀开一角，露出白花花的猪，肥膘有三指厚。

    旁边马上就有赶早集的围过来，一个老太太凑近了拿手指戳了戳肥膘，问他多少钱一斤。

    赵大柱开始张罗生意，声音粗粗的，跟刚才在车上说话时判若两。

    孙月娥拎着布兜子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镇上的供销社方向走了。

    走了几步，她回看了一眼——赵大柱正拿着一把剔骨刀给一个买主割，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手法又快又准，一块五花整整齐齐地割下来，上秤一称，分量刚好。

    他拿纸包好递给买主，收了钱往腰间的布兜里一塞，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眼睛都不带眨的。

    她转过，继续往前走。

    供销社门摆了一排卖菜的摊子，她蹲下来挑了一把芹菜，跟小贩讨价还价，把价钱从三毛压到了两毛五。

    她拎着芹菜站起来，往王德贵常去的那家烟酒铺子走，去买他抽的那个牌子的烟。

    走着走着，她在路上碰见了张月秋——那个死了男的寡，在镇上给洗衣服。

    张月秋看了她一眼，赶紧低下，匆匆走过去了。

    孙月娥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两秒钟，什么也没说。

    镇上逢集的越来越多，吆喝声此起彼伏。她挤在群里往前走，灰扑扑的衬衫被流推来搡去，很快就看不见了。

    孙月娥在镇上逛了大半天。

    她先去了供销社，扯了几尺的确良布，又给王德贵买了一条烟。

    从供销社出来，她去种子站买了半斤白菜籽，又到药铺抓了两副治风湿的膏药——她自己的膝盖，一到天就疼得厉害。

    该买的东西都买齐了，她拎着布兜子在镇上又转了两圈，看了一阵路边卖老鼠药的耍把式，又在信用社门看了一个钟家贴出来的布告，直看到偏西，街上赶集的都开始收摊了。

    她没走。她在等。

    中午的时候，她经过镇那棵老槐树，看见赵大柱正坐在排车沿上啃馒。

    他的猪卖了大半扇，剩下的搁在粗纱布底下，几只苍蝇围着案板嗡嗡地转。

    他一抬，看见孙月娥站在跟前，手里举着两个热腾腾的油纸包。

    “刚出笼的，猪大葱馅的。”孙月娥把油纸包塞到他手里，“光啃馒哪行。”

    赵大柱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推辞，孙月娥已经转身走了，灰扑扑的的确良衬衫在群里晃了两下就不见了。

    包子很香。

    赵大柱低看了一眼油纸包里的包子——白白胖胖的，褶子捏得跟朵花似的，油已经浸透了纸底，亮汪汪的。

    他犹豫了一下，咬了一。

    猪大葱馅的，馅里放了姜末，咬开来烫嘴。

    他把两个都吃了，然后拧开水壶灌了两凉水，用手背擦了擦嘴，继续张罗生意。

    到了四点多，太阳斜到了镇子西边那排平房的屋顶上，街上的渐渐散了。

    赵大柱把最后一块后腿便宜卖给了镇上的食堂采购，收了摊，把空案板往排车上一搁，拿粗纱布盖好。

    他刚坐上排车前沿准备走，一抬，孙月娥又站在了跟前。

    这回她手里拎的东西比早上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一个布兜子，还有一捆用麻绳扎着的芹菜。

    编织袋里装着白菜籽、膏药、一条烟和几尺的确良布，塞得满满当当的，撑得袋都合不拢了。

    赵大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脚边那一堆东西。

    “还没走？”

    “买了些东西，太多了，拿不回去。”孙月娥擦了擦额上的汗，花白的碎发被汗粘在脑门上，“大柱，你捎婶子一起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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