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这话的时候

气很自然,跟早上说“你捎我一程”时一模一样。
但赵大柱注意到她擦汗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累的,是等了整整一天,怕他先走了的那种紧张。
她的布鞋鞋面上落了一层灰,裤腿上沾了泥点子,一看就是在镇上走了不少路。
她眼角的皱纹在夕阳底下显得更

了,那双眼睛正看着赵大柱,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期盼。
赵大柱把鞭子搁在膝上,点了一下

。
“上来吧。”
孙月娥弯腰去搬那堆东西,赵大柱拄着竹竿下来,一只手就把那个编织袋拎上了排车。
他又帮她把布兜子和芹菜放好,在空


的车板上腾出一小块

净地方。
“坐这边,车板宽,比早上那个隔板舒服。”他拿竹竿指了指。
孙月娥扶着车板坐上去。
这回不用侧着身子了,她坐在车板正中间,两腿伸直,那堆东西搁在旁边。
赵大柱坐上排车前沿,甩了一下鞭子,马车吱吱呀呀地出了镇子。
回去的路是朝东走的,夕阳在他们背后,把

和马的影子拉得老长,铺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
路边的杨树林被风吹得哗啦啦响,麦田里的麦子已经收了大半,只剩下一茬一茬的麦茬,远远看着像是一片黄褐色的刷子

。
空气里有烧麦秸的味道,淡蓝色的烟从远处的田埂上升起来,被风吹散了。
孙月娥坐在后面,两只手撑着车板,看着赵大柱的背影。
他坐在前面,背挺得直直的,一只手攥着缰绳,一只手拄着竹竿,右腿往外撇着搁在车沿上。
风吹着他的衬衫领子,领

敞着,露出后脖子被太阳晒出来的那道黝黑的肤色——那是杀猪的,常年在户外站摊子的

才有的一道印记,像一道黑箍套在后脖颈上。
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

,理了理布兜子里那条烟。
那条烟是给王德贵买的。
她出门的时候王德贵还没起床,鼾声隔着东屋的门传出来,跟猪似的。
她没有叫他。
她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把要买的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轻轻地拉上门走了。
“大柱。”她开了

。
“嗯。”
“你家小军,今年该上初中了吧?”
“嗯。”赵大柱顿了顿,“去镇上念。”
“镇上初中好。”孙月娥说,“村里那个不行。我家闺

当年就是村里念的,老师自己都没上过高中,能教出什么来。后来连高中都没考上,去县里学了裁缝。”
赵大柱没有说话。
“孩子念书是正事。”孙月娥又说,“你家小军成绩好,将来准能有出息。不像我家那个死鬼,就知道搞——搞那些

七八糟的事。”
赵大柱还是没有说话。
鞭子在马耳朵上方的空气里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赶一只看不见的苍蝇。
马甩了甩尾

,继续不紧不慢地走着。
夕阳又沉下去一截,天边烧成了一片橘红色,杨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路面上,车

碾过去,影子碎了一下又复原了。
“中年的包子……”赵大柱忽然开

,顿了顿,“多少钱?我给你。”
“不要钱。”孙月娥赶紧说,“就俩包子,你跟我客气什么。”
“无功不受禄。”
“哪有什么功不功的。早上你捎了我一程,中午我请你吃俩包子,这不是应该的嘛。”
赵大柱没有再说要给钱的事。他把烟卷从兜里掏出来叼在嘴里,没点,就这么

叼着。风吹着烟卷,在他嘴唇上微微颤动。
孙月娥看着他的后脑勺,心里

涌上来一

说不上来的滋味。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

什么——在镇上逛了一天不走,给一个杀猪的送包子,又找了这么个理由要搭他的车回去。
她跟自己说这就是顺路,就是东西多拿不动,就是还他早上的


。
但她心里清楚,不只是这些。
她想起了王德贵在外

的那些


。
张月秋。
陈桂枝。
镇上的洗

妹。
村小的代课老师。
那些


排成一排,年轻,漂亮,有白皮肤的有大胸的有细腰的。
王德贵在她们身上花的钱,花的心思,她全知道。
她给他记账,一笔一笔的,都在她心里。
她给他洗了几十年的衣裳,做了几十年的饭,每天晚上把洗脚水端到他脚边,他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凭什么?
这个念

忽然冒上来,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赶紧把它摁回去,摁得死死的,就像今天早上在车上搂住赵大柱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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