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录（一）天下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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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翊在榻边又坐了一会儿，把绿萝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眉皱起来。他刚要起身去洗，窗外廊下，传来极轻的一声咳。

    齐先生站在门外，不知候了多久。

    他手里捧着一卷东西，先前听见屋里没了动静，便识趣地又站了一会儿，直等里彻底静下来，才扬声通报。

    得了应声，他这才推门进来。

    “殿下。”齐先生躬身行了个礼，把卷宗搁在案上，先不动声色地把那张被震歪的砚台扶正，又弯腰把散了一地的文书一页页拾起，叠回一摞。

    他瞧了一眼案角那片没的墨渍，什么也没问。

    “早朝的事，下官都听说了。”

    李翊“嗯”了一声。

    “出列的是礼部一个散议大夫。”齐先生道，“他一个，未必有胆子当着殿上那许多，直指殿下的马。后是谁递的话，还望殿下细察。”

    李翊的脸沉下来。

    李翊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靴底踩着地毯，一下一下都是闷的。

    “他们要查的是我调兵过街的凭据。”他说。

    “殿下明鉴。”

    李翊停下脚，走到案边，把那卷宗翻了翻，又合上。

    他是打过硬仗的，最不怕这些弯弯绕，偏也最厌这些弯弯绕。

    半晌，他冲外扬声：“叫曹锐来。”

    不多时，长史曹锐进来了。

    这四十上下，身形单薄，穿一身青袍，袖磨得起了毛边，腰板却挺得笔直。

    他早年在京里做过官，称律手，大理寺断过的疑难案，有大半经他的手核过。

    后来不知怎么辞了官，投到燕王府做了长史。

    王府里都知道，殿下管兵，曹锐管的是那支笔和那一堆律条。

    “殿下。”曹锐躬身行礼。

    李翊指了指案上的卷宗：“你都晓得了？”

    “晓得了。”

    “御街上铁骑不下马这一条，你替我从律里翻一翻。”李翊在三步开外站定，看定他，“翻明白了，给我寻出个章程来，就说我的兵为何不下马，是律里有凭，还是制里有定。真要说不出理来，也得先想好拿哪一条章句挡在前面，别叫一句话就把军中失仪四个字钉死在我身上。”

    曹锐把袖子往上挽了挽，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他没有立刻应是，先问了一句：

    “殿下要用宪纲，还是军令？”

    李翊一怔，没接话。

    “殿下，”曹锐道，“同是一桩纵马之事，《云阳律·卫禁》里有一条，说车马宫门、御道，不下者，杖，那是循宪纲。可《军令》里另有一条，说军驰报，遇阻不避，那是循军令。殿下要用的，是拿宪纲去抵，还是拿军令去顶？这两条，一个认错讲理，一个据理不让，走的不是一样的路。”

    屋里静了一静。

    李翊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里有点东西，说不清是恼还是痛快。

    “你先都给我翻出来，”他说，“一条一条列清楚，各用在什么地方。今晚送到我书房来。”

    “是。”

    曹锐捧着那卷东西退了出去。屋里又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