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录（一）天下之势

    次早朝，极殿里来得齐整。http://www.LtxsdZ.cｏｍ

    丹墀下两列珠冠袍服，按品级站定，殿下漏刻的水声和殿外檐角的风声混在一处，殿内安静得连玉笏磕在革带上的轻响都听得见。

    李翊今来了，站在右列靠前的位置，玄色亲王常服，腰背挺直，面上看不出什么表。

    太子李的位子空着，据说是偶感风寒，昨递了折子告假。

    三皇子李恒站在文官队列靠前的地方，低眉垂目，一如往常。

    四皇子李瑜站在侧后方，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目光虚虚地落在殿柱上，像是在等什么。

    李鸿影坐在御座上，手里转着那串青玉珠子。

    他今似乎有些倦，眼皮半垂着，比平更慵懒些。

    殿中静了片刻，他抬了抬眼皮，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殿内众，最后落在右列李翊身上。

    “燕王。”他开了，声音不高，尾音带着一丝没睡醒似的懒，“朕听闻，前你的马过御街，未下马徐行。朱雀大街的规矩，你是知道的。说说，是何缘故？”

    这话问得随意，像是在问一件家常小事。

    但殿内所有都竖起了耳朵。

    前那场弹劾的余波还没散尽，昨李鸿影盯着那个空位看了许久才说“再议”，今太子又恰好告假，大皇子却来了。

    这问话的时机，本身就带着分量。

    李翊出列，站到殿中，朝御座行了一礼，声音平稳：“回父皇，儿臣所率铁骑过朱雀大街，确有此事。因当时有边关军递至禁军大营，需即刻报枢密院，军紧急，未及下马。此乃依《云阳律·军令》第一百三十七条所行，军驰报，遇阻不避。儿臣不敢违律。”

    殿内静了一瞬。百官的珠冠底下，有几双眼皮同时抬了起来。

    左相叶望津站在文官前列，一张清癯的脸上没什么表，只是原本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偏过，极快地看了一眼对面的右相卢泫沅。

    卢泫沅也正侧目看他，两目光一碰，又各自移开了。

    两个老臣心里都明镜似的——燕王这一套说辞，不是他自己能翻出来的。

    律条引得分毫不差，还点明了是“军令”而非“宪纲”，一句话就把“军中失仪”的帽子摘了，反手扣上了“军”二字的护身符。;发任意邮件到 Ltxsba@gmail.ㄈòМ 获取

    这是有备而来的。

    有替他支了招。

    叶望津垂下眼帘，没有出列。

    卢泫沅也没有动。

    这种局，谁先跳出来，谁就替那位散议大夫垫了脚。

    殿中静了几息，昨的散议大夫周崇果然又出列了。

    他捧着笏板，躬身行礼，声音比昨稳了些，像是回去也做了功课：“陛下，臣不敢妄议军令。只是军二字，事关边关安危，臣等身为言官，若连军为何都不能知晓，又如何替陛下监察百官、整肃朝纲？臣斗胆请问燕王殿下，是何等军，重要到可以置宪纲于不顾？若燕王殿下说得明白，臣等也好知晓，后此例可循。”

    这话问得刁。

    他不否认军令的效力，但把矛转到了“军到底是什么”上。

    军若说得清楚，那就不再是机密，燕王拿“紧急”二字挡驾的理由就站不住了。

    军若说不清楚，那就有“借军之名行违律之实”的嫌疑。

    周崇问完，微微抬，等着李翊接话。

    殿中所有的目光都聚到了李翊身上。

    李翊没有立刻答。

    他偏过，看了周崇一眼，目光很平，没有什么绪，像是在看一件不太值得费神的事。

    然后他开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周大夫说‘若连军为何都不能知晓’。那本王倒要反问一句——军为何，周大夫也要知晓，就是枢密院也不会当庭来问。如若像大夫你这般行事，那这军，还是军吗？”

    周崇的脸色变了一下。

    李翊继续道：“军驰报，遇阻不避，这是律条写的。什么叫遇阻不避？就是遇到任何、任何事，都不能停。今周大夫问一句，本王答了；明卢相问一句，本王再答一句；后满朝文武都来问，本王是不是要站在这殿上把边关的布防、驻军的调动、哨探的回报，一样一样说给诸位听？那这枢密院还留着做什么？这军令还设来做什么？周大夫在御史台当差，不会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本王倒想问一句，周大夫今这一问，是无心，还是故意？”

    最后那句“是无心，还是故意”，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问一件极寻常的事。

    但殿内谁都听得出这话里的分量——无心，是言官失职；故意，是明知军不可当庭问询而偏要问，那就是别有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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