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

。

    甜味先上来，然后是醋的酸，然后是本身的纤维。

    程屿吃得很慢。

    他吃饭一直比她慢，筷子夹菜的动作不大，嚼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又扁下去。

    他会把她不喜欢吃的蒜瓣从她的盘子里夹走，动作很自然，像在收拾自己桌上的东西。

    这是他今天做的——他把她碗里的蒜瓣夹过去，放进自己嘴里。

    她盯着他嚼蒜瓣的嘴看了两秒。

    “你昨天说陆教授给你论文资料。什么论文。”她说。

    程屿嚼的动作停了一瞬。不是停，是频率变了一下——左侧的咬肌在往下压的时候多停了一点点时间，然后继续嚼。

    “社会分层的。他带的那门课的结课方向。”他把蒜咽下去。“你感兴趣的话可以一起看。”

    “他给你发了多久了。”

    “什么。”

    “那份资料。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程屿的手伸向水杯。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水。

    喝水的动作是一个缓冲动作，她看到了。

    水从杯沿到他嘴里，然后喉结上下滚了一次。

    他把杯子放下，手收回来放在桌上。

    “前几天吧。”他说。

    前几天。

    她昨天取的文件。

    门开着。

    抽屉没锁。

    期排列的照片从一年半前到现在。

    文件在桌子上，抽屉在桌子下面。

    她打开抽屉只需要弯腰和拉黄铜把手两个动作。

    她把筷子放在餐盘边缘。不锈钢碰不锈钢，一声清响。

    “程屿。”她说。

    他抬起。

    嘴里还有没咽完的饭，腮帮子鼓着一边。

    他的眼睛还是那种暖的褐色，在食堂的顶灯下面像两颗没烤熟的红豆。

    他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她看着他。她想说：你知不知道。她想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想说：你昨天本来想说什么的。她想说：你的酒窝为什么没出来。

    “你牙齿上粘了片辣椒。”她说。

    他用舌顶了一下上牙床。然后笑了一下。酒窝出来了。

    吃完饭他把餐盘收走，和平时一样。

    他把她送到生宿舍楼下，和平时一样。

    他低在她额上碰了一下，嘴唇燥，和平时一样。

    她走进楼门，回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外面，手揣在冲锋衣袋里，阳光在他背后打出一圈毛茸茸的廓。

    他又是那种看不清细节的样子，像一个在逆光里站着的，你知道他在看你，但你看不到他的眼睛。

    下午的课她没上。

    她坐在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

    那个位子——灰卫衣、蓝墨水渍、咬着笔帽。

    她坐在原位的第四天之后，有在她的右后方按过快门。

    她现在坐在同一个位置上，手放在桌上，没有翻书。

    她在想那个当时站在哪里。

    右后方。

    三排书架之后。

    镜从两排书的缝隙之间穿过来。

    她回看了一眼。

    书架后面的空间不大，站一个刚好，站两个挤。

    那里现在没。

    书架上的书脊是不同颜色的，红、灰、米黄、蓝。

    其中有一本的红色和暗房的安全灯是一个色号。

    她把转回来。

    闭上眼。

    隔了水的世界又回来了。

    图书馆的翻书声、椅子腿刮在地板上的声音、远处打印机滚动的机械声——都退到了水面另一侧。

    她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二、三、四。

    有从她旁边的走道经过，脚步声经过她的水底世界，闷闷地响了两下。

    她睁开眼。

    从背包里摸出手机，解锁。

    打开地图。

    输暗房的地址。

    它还在。

    她可以把它删掉。

    她没有。

    她又把地图关掉，把手机翻面放在桌上。

    她在图书馆坐到天快黑。

    窗外银杏的颜色从金黄变成灰黄，然后灰掉了。

    路灯亮起来，黄光打在场上。

    她把东西收好，走下图书馆的旋转楼梯。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每一节台阶都响一下，鞋底磨在防滑条上的声音。

    她走出校门。

    右拐。

    路过水果店、旧理发店、小卖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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