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汉风云

    “严相。”孙廷萧道，“若有话要留下，现在就先说了吧。”

    外忽又传来隐约的鼓声，沉沉闷闷，又不知是不是敌的霹雳车竖起，已在砲石砸城。

    严嵩侧过，望向那一线高窗，似乎想透过那方狭窄天光，再看一眼自己曾把持数十年的国度。

    “老夫少时，也不是没有想过做个好官。”

    他声音很轻，像在对旁说，又像在对自己说。

    “那时读圣贤书，见天下田亩荒芜、百姓受苦，也曾想过要做一番事。只是后来了朝，见得多了，便总觉得不依附一党，不能立足；不压倒旁，便要被旁压倒。一步退，步步退；一手沾了泥，便再也洗不净。”

    他抬起仍能动的右手，颤巍巍摸了摸耳边染血的布帛。

    “如今想回，已经没有机会了。”

    严嵩的目光转向孙廷萧，倒是回复了些清明，想来已经回光返照。

    “孙将军，若天汉当真亡了……你也不必为了赵家圣殉国。”

    鹿清彤的呼吸微微一滞。

    严嵩靠着石墙，声音越来越虚弱，却仍一字一句说得明白。

    “赵佶小儿，不值。满朝文武，也不值。你有民望，有本事。你若还能活着，逃到某处，登高一呼，也能列土封疆……”

    孙廷萧望着他，许久才道：“严相，先留住自己的命。天下的事，你活下来自己看吧。”

    严嵩轻轻摇。“老夫看不到了。”

    “孙某此时尚未脱身。”孙廷萧也靠着石壁，忽然笑了一下，“说不定圣打败了仗，一怒之下，便拿我这个造成汴州动的先导者问斩；又或城之后，胡兵杀进来，一刀将孙某砍翻在此。眼下连怎么死都说不定，哪里谈得上殉国不殉国。”

    “不过，孙某确实没打算就此死了。”他说，“另外，天汉也亡不了。”

    牢中灯火忽然晃了一下。

    鹿清彤抬起眼，苏念晚的手也停在衣角上。赫连明婕原本还伏在栏边，此刻睁大了眼睛，望着孙廷萧。

    严嵩唇边浮出一丝苦笑。“亡不了？”

    “永远亡不了。”孙廷萧摆摆手，说得很平静，没有激昂，也没有故作豪迈，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严嵩怔住了，久久盯着孙廷萧的脸。这样一座将倾的大厦，凭什么说“永远亡不了”？

    “还有更危急的时候，也曾挺过去了。”孙廷萧似乎不是说笑。

    严嵩听不明白，可不知为何，他望着孙廷萧那张沉静的脸，眼中的疑惑慢慢散去了。

    也许是失血太多，也许是在临死之前，反倒会相信些平绝不肯信的话。

    他没有再问，只是缓缓挪动身子，平躺在发霉的席上。

    “那也好。”严嵩闭上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也好……”

    这一夜，城中鼓声回，始终未停。

    苏念晚隔着栏杆守了大半夜，时而唤严嵩一声，时而让他饮一点温水。

    可老已无力回应。

    到了四更时分，耳侧的血终于不再往外渗，胸的起伏也一点点慢了下来。

    天将明时，牢廊里透进一线惨淡的白光。

    严嵩已没了气息。三位子或亲手杀敌，或行医兵营，或参与守城，都见多了死，但谁也没忍心看这个相的尸首。

    不多时，两个狱卒抬着一张席子进来。

    他们开锁内，用那张席裹住严嵩的尸身，动作并不算粗，却也谈不上敬畏。

    其中一名狱卒低声道：“如今这世道，等城了，还能有一张席子裹着埋了，已算是造化。”

    赫连明婕忍不住问：“外怎样了？”

    那狱卒正要答话，旁边揶揄过孙廷萧的那位却叹了气。

    “还能怎样？城西大战了一夜。听说赵充国老将军败了。”

    孙廷萧猛地抬起。

    “赵充国败了？”

    狱卒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败了。今晨真铁骑强突凉州大营，几番恶战，终究还是打崩了。赵老将军由亲兵护着，往西败走了。”

    这句话落下，牢中顿时死寂。

    孙廷萧坐在原地，拳不由硬了。

    他早就料到赵充国独守城外，兵虽不少，却受城内掣肘，难以久持；也料到完颜娄室等非是顶级骑兵将领不能相抗，但也想不到凉州兵马正面抗敌，时间竟坚持得这么短。

    赵充国一败，汴州城西的外援便彻底没了。下一步，胡便能将全部兵锋转向汴州城垣，全力攻打，那才是预料之中绝对坚持不了多久的防线。

    汴州城外的战火，几乎是在赵充国凉州军溃退的同一刻，彻底烧了起来。

    完颜宗望亲自督军，真一部、建州部与吴三桂所率幽州降军，共四万余，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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