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汉风云

却只能够到半尺之外。他想笑一笑，牵动了伤，眉立刻抽紧。

    “太医院苏院判？”他喘着气道，“老夫倒听说过你的医术。可惜啊……老夫这条命，也未必值当苏院判费心。”

    “医者看病，不先问值不值得。”苏念晚轻声道。

    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严嵩耳根与面颊的伤势，脸色愈发不好。

    那一刀虽未伤及要害，可老生来体虚，又一路奔波、受惊、失血，拖到此刻仍不得仔细料理，伤已有污秽侵。

    若再这样耗下去，莫说撑过去，便是半夜高热起来，也可能要了命。

    苏念晚转望向孙廷萧，低声道：“伤要清，须用烈酒洗净，再以针线缝合。此处没有药材，也没有净布帛。他如今气血两虚，不能再拖。”

    孙廷萧点了点。“来。”他扬声道，“狱卒何在？”

    过了片刻，才有一名狱卒提着灯笼慢吞吞走来。他隔着栏杆往里一看，见严嵩满脸是血，先是吃了一惊，随即却撇了撇嘴。

    “孙大将军，您这是又有什么吩咐？上只说看住，没说伺候。”

    赫连明婕顿时恼了，抓住栏杆道：“他是前任左相！耳朵被胡砍了，流了这么多血，你们便看着他死吗？”

    那狱卒被她的气势吓得退了半步，嘴上却仍道：“姑娘，这位严相如今也是奉旨下狱的囚犯。上边没令，谁敢擅自放、给药？再说了，城外都打起来了，宫里的贵自己都顾不过来，谁还管一个失势的老相爷？”

    这话虽难听，却正是汴州眼下最真实的形。

    严嵩狱不过半，朝堂上已没再提及他的伤势。

    赵佶翻脸无，秦桧被棍打出，严党自危；新近复起的杨钊，则刚从软禁中脱身，连府门都未曾好好踏稳，便急不可耐地将旧杨党重新安进城中各处。

    兵部、户部、转运司、禁军巡防、各门仓廪，凡是能手的地方，杨钊都要换上自己的。

    他中说的是“整肃旧党、重振纲纪”，实则不过是借着胡骑压境之际，对严党反攻倒算。

    今撤去一个守门校尉，明又调走一名掌粮主簿；城北箭矢正缺，负责军械的官员却先忙着查验谁曾与严嵩往来；南门外有流民拥堵，守军请示如何安置，得到的却是一句“先辨其籍贯，防有逆党混”。

    一纸纸文书自中枢发出，仿佛雪片般飞向全城。然而每一张文书落下，城防便更一分。

    原本由仇士良掌握的禁军已是令出多门，如今杨钊又强行手。

    守城将领今接到的命令，明便可能被另一道手令推翻；各坊百姓原本还想着守住家门、保住命，见朝廷众官在这当仍忙着互相夺权，心中最后一点盼也渐渐散了。

    心一散，城墙再高，也只是空壳。

    城外凉州军大营中，斥候飞马而来，将汴州城内发生的事一一禀报：严嵩下狱，秦桧受杖，杨钊复起，禁军诸营易将，城防文书朝令夕改。

    赵充国听到最后，许久没有说话。

    班超站在一旁，忍不住低声道：“大都督，城中若再这样下去，咱们与禁军更难互为策应。真若攻城，城里未必肯开门让咱们援；若我军受围，城内也未必敢出兵接应。”

    “不是未必。”赵充国缓缓开。“是一定不会。”

    便在此时，北方尘烟骤起。

    一队又一队真重骑自黄河渡方向南下，铁甲在沉天光下泛着寒光。完颜娄室与完颜银术可已率“合扎猛安”军为核心的铁骑扑来。

    赵充国立刻严令加强营盘防守，哪怕他知道这仗不是这么打的。班超抱拳领命，匆匆而去。

    而诏狱之中，严嵩仍在生死之间沉浮。

    那名狱卒被赫连明婕骂得有些挂不住，终究不敢真看着前任左相死在眼前。

    他犹豫半晌，低声道：“俺去寻些净布来。可放苏院判过去，万万不成。”

    “你把酒、针线、热水拿来。”苏念晚道，“再将门开一线，我隔栏也能勉强处置。”

    狱卒连连摇：“牢门钥匙不在小手里。小只能去问。”狱卒终于快步走了。

    严嵩靠在墙上，将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慢慢开。

    “几位姑娘……不必为老夫费心。”

    赫连明婕皱眉道：“你少说话啦，留着气力。苏姐姐医术好，能救便救。”

    严嵩望着她，又望向鹿清彤与苏念晚，浑浊的眼中有片刻恍惚。

    “老夫苦心经营了一辈子。”他低声道，“到来，朝堂上的旧友、门下的学生、平里声声称恩师、称相爷的，一个也不见。倒是几位……在我临死之时关怀再三。”

    他缓缓吐出一气。“如此看来，老夫虽要死的不甚好看，倒也不至于不能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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