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潮1980

   他把照片收回盒里，盖上盖子，话说得很平。

    “香港那边的片商，认不认公司。你爸分号那块招牌再大，坐在里的不对，也是白搭；我这张老脸递过去，顶得上一沓公文。这一趟，我替你递。”

    “条件呢？”陈君衡问，“对方的条件，您一并告诉我，我担得起才点。”

    “痛快。”梁伯竖了竖大拇指，“条件有二。第一笔货，先付四成定金，1,100 美元，货到唐街的仓，验完付清尾数——家一回跟你做买卖，不见钱不动货，合合理。第二——”他顿住，笑眯眯地看着陈君衡，“没有第二。剩下那一份，是我梁伯的脸面。你要谢，就把货按时供出去，把东桥的招牌立住了。将来我这张脸不在了，你的招牌得能自己走路。”

    陈君衡站起来，认认真真地给梁伯鞠了一躬。

    “哎，坐下，坐下。”梁伯把他按回椅子上，“唐街不兴这个。记住账上就是了——这一笔，不记钱，记。往后你的，也得这么往外借。”

    第二天一早，梁伯带他去了那家贸易行。

    行址在唐街另一一栋旧楼的二层，没有招牌，只有一间堆满纸箱的办公室。老板六十来岁，姓什么梁伯没说，只让陈君衡跟着叫“世伯”。世伯泡了一壶铁观音，先不谈货，拉着梁伯说了十分钟香港的旧旧事，谁谁谁的儿子接了班，谁谁谁去年走了。说够了，才把眼光转到陈君衡身上。

    “后生仔，你的货，我看过单子了。”世伯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价钱，就按二月的老价，我一分不加。船走澳门那，十一天到。票据走转仓的，你那报关，不出岔子。”

    “世伯，晚辈多问一句——”陈君衡把星光的排期摊开说，“这批货误一天，我赔家一天的钱。船期上，您给我一个最迟的子。”

    “十二天。”世伯伸出两根手指，又曲下一根，“第十二天，货不到你仓里，你打电话来骂我，我听着。”

    “好。”陈君衡又问，“往后呢？这一批走顺了，下一批，下下批，价和期还作不作数？”

    世伯笑了，看了梁伯一眼。“你听见没有，这后生仔，一笔还没做，先问第三笔。”他把茶壶给两续上，慢慢说，“作数。为什么作数？不是看你的公司，是看你这个。一笔，你按时结账；第二笔，我自然给你留货。你要是学那些，拿货的时候叫世伯，结账的时候装糊涂——梁伯的面子，也就这一回。”

    梁伯在旁边咳了一声。“我担保的，结账比我还快。”

    “那就这么定了。”世伯站起来，从纸箱堆里抽出一份空白的货单，亲手写上货名、数量、单价，末了盖了一个小小的私章，把货单推过来，“定金四成，1,100 美元，今天汇到。货到，你验，验完结尾数。”

    “就这么定。”陈君衡说。

    “年轻，我多送你一句话：你爸那家商行，是大船，大船有大船的规矩；咱们这种小码，靠的是水准时。你将来生意做大了，别忘了小码帮过你的这一把。”

    出了那栋楼，梁伯背着手走在前，忽然说：“听见没有？家这一单，挣的钱不多，卖的是我几十年的信誉。你要是把这单做砸了，砸的不是你一家，是我往后在唐街说话的分量。”

    “梁伯，您放心。”陈君衡说，“这批货，我亲自验，亲自送。砸不了。”

    当天，1,100 美元的定金经梁伯的手汇了出去。东桥的供货线，就这么悄没声地换了一条腿：一条还挂在陈家商行的名下，另一条，落进了唐街几十年攒下的网里。星光那三百盒带子的排期，重新活了过来。

    陈君衡在心里给父亲分号那位经理记了一笔。不是记仇，是记账——这条线靠不住了。靠不住的线，不能再往上压单子。

    货走澳门那条线，十一天到港。这十一天里，新仓的货架立了起来，房的风扇装上了，丹尼把库存一盒一盒搬过去，在新仓里一回能伸直了腰走路，乐得在空仓里拍掌，掌声嗡嗡地回响。

    “听见没？这叫家业。”他冲陈君衡喊，“咱也是有仓的了！”

    目录第三批的片单，是布林克利拍的板。

    按第二章定下的合伙规矩，目录上哪部片子，合伙有选片的发言权。前两批她没多话，第三批的单子送到她手里，她拿红笔划掉了一部枪战片，又把一部邵氏的老喜剧从名单最末提到了封底推荐位上。丹尼不服气，说喜剧老片子卖不动。布林克利把笔一放，先讲她的理。

    “目录翻到的，十个里六个是替全家挑片子的。”她说，“枪战片，男自己去店里租，不用看目录。喜剧不一样——周末一家围着电视，要的就是一部老少都能看的。邵氏这部，我小时候在电视上看过，笑得直打滚。”

    “那封底放什么？”陈君衡问。

    “就放这部。目录就不光是进货单了，家愿意留在茶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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