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红颜

规矩，比她想的还要多。

    一箱是舞鞋、练功服和绷带，鞋尖磨穿的两双用布包着，整整齐齐码在最上；另一箱是书和药——俄文的诗集、一本厚厚的解剖学，还有膝盖的药，膏药、绷带、消炎药，分门别类装在铁盒里，盒盖一打开，全是药味。

    彭家炜站在楼梯看着安娜搬箱子，没伸手，也没多话。只是在安娜最后一趟上楼时，不动声色地把楼梯转角那盏坏了半个月的壁灯提了出来：“这盏灯我明天修。你夜里下楼，小心台阶。”

    “知道了。”安娜抱着箱子，也不回，“房东先生。”

    三个字咬得又清又正，倒像某种宣战。

    安娜把两个箱子搬进朝北那间房，自己一样一样往外归置：练功服叠成小方块，进衣柜最上层；诗集和解剖学码在窗台边；那只铁盒放在床柜上，膏药、绷带、消炎药，一管一管摆正，像列队的士兵。磨穿的舞鞋她没扔，用布包着，塞进床底最里。

    沈清漪端着一壶热水上楼，敲了敲敞着的房门：“屋里凉，先灌个热水袋。被褥是刚晒过的，你闻闻，还有太阳味儿。”

    安娜接过热水袋，抱在怀里，站在自己这间屋子当中环顾了一圈，轻轻出了一气。

    睡前，安娜坐在窗边那张小桌前，给妈妈写信。信纸是她从俄国带来的，蓝格子，边上印着一朵小小的矢车菊。她写得很慢：房子是老房子，房东太太很好，茶沏得跟家里一样，柠檬切得很薄；写到房东，她删掉一句，又写：房东先生年轻，合同写得比舞团的还细。

    写到地板那一段，她到底还是没忍住，多写了一行：妈妈，我的练功房，地板是实木的，早上六点到八点，是我的，谁也不许进。写完，她自己先抿着嘴笑了，把信纸折起来，塞进解剖学那本书里——攒够了再寄，国际邮票贵。

    那天夜里，安娜躺在新床上，听着这栋老宅子睡下去的动静：水管偶尔咕咚一声，楼下有说话，声音低低的，声笑了两声，又静了。安娜把热水袋往膝盖底下塞了塞，闭上眼睛。

    那天夜里，彭家炜剪片子剪到后半夜。

    书房里只开一盏台灯，屏幕的光一明一暗。他戴着耳机，把白天拍的素材一段一段往时间线上拖，渲染的进度条爬得比蜗牛还慢。沈清漪早睡了，临睡前给他留了一盏走廊的小灯，还在他手边放了一杯水，水凉了，他也没顾上喝。

    夜里两点多，他摘了耳机起来倒水，听见练舞房有极轻的、压抑的动静。

    练舞房的门没关严，留着一指宽的缝。音乐早就停了，只有木地板偶尔闷闷地响一声，又停下，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蒙了布的鼓。

    门缝里，安娜坐在地板上，一条腿搭在窗台上压着，额抵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冰袋掉在一边，化了半袋水，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色。她没有哭出声——舞者的膝盖是饭碗，也是债，半月板的疼一阵一阵往上顶的时候，连哭都要省着力气，怕第二天眼睛肿，被排练老师看出来。

    她试着站了一次，手扶着墙，站到一半，那条腿一软，又坐了回去。坐回去的时候，她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嘴里漏出一句压得极低的俄语，彭家炜没听清，也不需要听清。

    他端着水杯，在门外站了十几秒，转身下了楼。

    十分钟后，练舞房门多了一杯热牛，杯子底下压着一张从记事本上撕下来的纸，只有一行字：敷完冰再睡，牛趁热喝。落款没有名字，只画了个潦的房子。

    他把牛放下就走，脚步放得极轻，回到书房，把门带上，重新戴上耳机。进度条还停在原地，他盯着屏幕，手却半天没动鼠标。

    又过了好一阵，走廊里响起极轻的脚步声，停在练舞房门，停了很久。然后是杯子被端起来的轻响，纸被抽走的轻响。再然后，练舞房的门，轻轻合上了。

    练舞房里，安娜背靠着门，端着那杯牛站了半天。牛还是烫的，热气熏得她眼睛发酸。她低看那张纸——字写得潦，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画了一座小房子，烟囱上还歪歪扭扭地冒着一个圈儿。

    安娜把纸折好，塞进练功服的袋里，又从袋里摸出来，展开，看了一遍，再折好，这回塞进了铁盒的盖子底下，压在绷带下面。

    牛她喝得很慢，一一，像喝什么顶金贵的东西。喝到最后一，她把冰袋重新敷回膝盖上，冰得一激灵，眼泪到底还是掉下来两滴，砸在地板上，洇出两个小小的点。她伸手把那两个点抹掉，又坐了很久，才扶着墙站起来，挪回自己屋里。

    彭家炜摘下一边耳机，听了听，楼上安安静静的，把那杯凉水一喝完，重新看向屏幕。

    这一夜剩下的时间，他把粗剪又往前推了四十分钟的素材。剪辑这活儿，外看着是拼画面，他自己知道，拼的是耐心——一帧一帧地抠，跟在练舞房里一遍一遍擦地的，是同一种活法。想到这里，他抬往门外看了一眼，练舞房那边早就没了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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