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红颜

安娜手边送了送。

    “房租周一，第一周的，今天先不用。”沈清漪替他把话补完，“你先把行李搬进来，屋子暖起来再说。楼上那间房朝北，夏天凉快；冬天暖气要是跟不上，你就下来跟我说，锅炉在地下室，是倔驴，得哄。”

    安娜捧着茶杯，半天才轻轻“嗯”了一声。

    “你在伦敦，一个？”沈清漪替安娜把茶续满，像是随聊天。

    “一个。”安娜说，“团里管住——管过，宿舍太吵，我搬出来了。妈妈在俄国，身体不好，心脏。”安娜说到这里，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每个月寄钱回去，买药。那边的药，有一半要靠进，贵。”

    “所以房租九十镑，你眼睛都没眨。”彭家炜在门边了一句。

    沈清漪被这句逗得笑起来，伸手替安娜把滑到杯沿的柠檬片拨正：“寄钱走什么路子？银行汇，手续费可不低。”

    “西联。”安娜说，“快，就是手续费疼。”

    “回我帮你问问，论坛上有个在银行做事的，兴许有便宜的路子。”沈清漪说得很平常，像在说帮着带一把伞，“你一个在外，该省的省，该花的，也别省在膝盖上。”

    安娜端着杯子，望着沈清漪，望了两秒，才把目光垂下去，落在茶汤里那片薄得透光的柠檬上。

    签了字，账要落字。沈清漪把那本大账本从书房抱出来，摊在餐桌上，先在新起的一页页眉上写下安娜的全名——这一页，只记她一个的钱，押金归押金，房租归房租，跟买菜、锅炉、修灯的家账不串。

    “押金四周，三百六十镑，十六号你发了工资补齐；一周房租九十镑，缓到下周一，跟第二周的一起。”沈清漪一边说，一边把这两条誊到一张裁好的纸条上，字迹工整，“说的不算数，写下来，签上字，才算数。”

    纸条推到安娜面前。安娜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看完，先签了自己的名字，又把纸条推回给彭家炜。彭家炜在她名字旁边签下自己的，两个名字并排落在纸上，墨迹还没透。

    “这张纸条，我今晚贴进你这一页里。”沈清漪把纸条夹进账本，像代一件顶要紧的事，“往后你的每一笔钱，都从这一页上走。你放果盘底下也好，装信封也好，我收一笔，落一笔，你哪天想对账，账本随时摊给你看。”

    安娜望着那页只写了自己名字的账，半天才说：“在俄国，欠的钱，是记在心里的。”

    “记在纸上，心里反倒净。”沈清漪把账本合上，“你站得直直的，谁也不欠谁。这才住得长。”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当着安娜的面把押金收据写好，又取出一串钥匙：大门一把，房门一把，练舞房那把是新配的，齿还带着亮茬。

    “收据收好。”彭家炜把信封推过去，“押金在我这儿，可账在你这儿——什么时候退房，咱们拿这张纸对。”

    安娜接过信封，捏了捏，没打开，先装进大衣内侧的袋里，按了按，才抬：“现在，拍照？”

    “对，现在拍照。”他从书房抱出一台胶片相机，又拿了一本记事本，“你那间房、练舞房，墙、地板、窗户，一处一处拍。你在场，看着我拍，省得回说我挑着拍。”

    两个上了楼。快门咔哒咔哒地响，他蹲在地板边拍木纹，又站上凳子拍墙角，记事本上同步记着：东墙水渍一处，旧的；窗框漆皮脱落，两处；地板划痕，窗下三道，年久。记一处，念一处，安娜在旁边听着，末了忍不住说：“你做房东，比我们团里管服装的还细。”

    “管服装的要是丢了裙子，顶多挨骂。”彭家炜把相机盖扣上，“我要是记错一处划痕，将来就是吵架的引子。子要过得长，就得把丑话、细账，都摆在一天。”

    茶喝完，沈清漪领着安娜把楼下认了一圈：厨房冰箱左手第二格归安娜，格子上贴了张小纸条，是沈清漪的字；洗衣房的投币机一次五十分，得自备零钱；地下室的门夜里要落栓。

    “还有这个。”沈清漪从围裙袋里摸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新毛巾，塞进安娜手里，“浴室的架子，第二层是你的。毛巾用你自己的，省得拿错了脸红。”

    “房客？”沈清漪笑起来，“房客可没有专属的冰箱格子。行了，上楼归置你的屋子吧。晚饭别在外吃——家里炖了汤。”

    安娜抱着毛巾站在厨房门，望着沈清漪的背影，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她“嗯”了一声，转身上楼，脚步比来的时候稳。

    当场定房，行李当晚就搬了进来。傍晚雨小了些，一辆黑色出租车停在门，她从车上卸下两个箱子，自己一趟一趟往楼上搬，不用帮。

    开车的师傅上了年纪，隔着车窗报车费，又指了指门牌，说这一片的街巷，他闭着眼睛都摸得着——伦敦的黑出租车司机上岗前要把全城两万多条街背进脑子里，这门功夫有个名号，叫“知识”。安娜听着，倒觉得这座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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