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世挽天倾

”

    崔原冷冷一哼，没接话，只望着河心那道越来越远的黑影。

    冯知儒这才明白：崔原记恨的不只是这场劫。

    间在坟山，那个姓沈的歌姬拒了他的席。

    而崔原跟丰利镇之间还有旧账。

    他上过书，说镇军糜烂，要另练一支地方新军——不用卫所旧制，就地募，就地练，先从一个县的刀弓手里练出三百个真能打的。

    折子递上去，被驳了回来；驳他的里，一个就是丰利镇。

    驳词写得好听：地方养兵，是政之始。

    崔原没有回。他此刻在马上看着河心那点火，心里只有一句：今夜他要是有三百个真能打的，用得着站在这儿捶手心么？

    冯知儒便不再劝。

    他下令县尉带着刀弓手沿岸追下去，又看见河里还有活着的，忙招呼手下水去打捞。

    大火烧了一夜，到后半夜才慢慢小下去。

    白石河上漂着一层油光和焦木，风一过，还能闻见烧化的漆味。

    岸上的火把沿着堤追了小半个时辰，追到一条河汊处就断了——堤路到，河汊把追兵拦在了岸那边。

    火光在那里堆了一阵，渐渐往回退。

    水面上没有追来。

    陆缚和贺青河还泡在画舫船尾那个凹窝里，半个身子浸着水。

    橹影斜斜地压着他们顶，两边船灯的光都被挡在外面。

    画舫被三桅船拖在末尾，走得不快，水声一下一下，像谁在底下一遍遍数着什么。

    “你的伤要上岸处理。”陆缚压低声音，“到了河汊，我扶你下去，找个稳当家。”

    贺青河摇了摇。

    “陆公子自己上岸去吧。”他说，“有命回来，再报陆公子的大恩。”

    他的声音很轻，也很平。陆缚听懂了这句话里的意思——这个是要留下来的。

    处理伤是陆缚先动的手。

    他先把贺青河右臂上那道断刀拿下来——刀不，是刀锋斜着划过去的；再解下自己的外衫，撕成条。

    伤在水里泡了半夜，翻开的白得发亮。

    他把布条浸了水，一圈一圈缠上去，手上不用力，只用布压住血。

    缠到一半，他觉出不对。

    这个的呼吸，短。

    不是疼出来的短。

    是那种憋着、压着、走了很长的路才会有的短——肩不动，胸起得很慢，一气吸到七分就停住，像底下有什么东西挡着。

    前世他见过这号。

    老兵，伤在里，看不出来，一跑长路就露。

    “贺爷身上，是不是早就有旧伤？”

    贺青河看了他一眼，没答这个问题，只道：“前几天，我看公子掉水里，差些淹死。”

    “不知怎的，突然就会了。”陆缚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心里有一瞬间是空的。

    他记得小时候学水——家里把他丢进河里，他在水里扑腾，灌了好几，脚底板踩到河泥的那一下，豁然就明白了，手该往哪划、气该往哪喘。

    那是关纵的事。

    跟这具身子，跟姓陆的这个读书，一丝关系都没有。

    可他拿它来搪塞眼前这个，一点也不心虚——这样的说法，谁也挑不出错处来。

    贺青河不说话，低下看自己的手。

    “老伤了。”过了片刻他才道，“在水里待久了，顶不住。不碍事。”

    陆缚没有追问。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往画舫前那片黑里看了一眼。他数过被丢下水的尸体，一共十一具。没有贺青河那两个徒弟。

    “你那两个徒弟……”

    “没见着。”贺青河的声音还是平的，“水里也没有。”

    两个都不说了。

    陆缚游到尾橹边，把两具浮尸和一支断桨一一系上去。

    缚得很有讲究：浮尸一左一右，短桨横在中间，绳都收在橹桩底下，手一扯就能散。系完他回到凹窝里坐下，才发觉贺青河在看他。

    “陆公子这是……”

    “水底下待着费力气。”陆缚说，“借他们省些劲。真要是有放箭，还能当遮挡。实在不行，天一亮一雾，把他们推出去，一，我们从底下走。”

    贺青河没接话，看了他半晌。

    这两具浮尸都是画舫上的船工，昨夜还跟他一起搬过东西。

    换作是他自己，绕到这一步，多半会迟疑一下。

    可眼前这个平在应天城里为小姐神魂颠倒、连书都读不好的陆家子弟，下水、杀、系尸、想后路，一件事一件事做得净净，倒像是早就在心里演练过。

    他在心里改了一个称呼：不该叫作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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