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浊世挽天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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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秋水夕阳琴音渺(第4/1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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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永康县陆家的子弟,名叫陆缚。

    初秋赶到留京应天参加乡试,放榜时勉强挤进榜尾。

    榜尾也是榜——江左三千士子,三年里也就出一百五十几个举。

    按例,放榜次地方上要办鹿鸣宴。

    宴上要唱《诗经·小雅》里的《鹿鸣》,也就免不了请几个歌姬助兴。

    陆缚在那一夜初见沈湄,就再也没挪开过眼。

    那一夜灯影里,她坐在屏风后面弹琴。

    他隔着十几步,只看得见屏风外露出的一截肩背,和肩垂下来的一点发梢。

    灯芯烧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屏风上。

    弦音是软的,他的心反倒越跳越重;她抬眼的那一下,他的耳根先热了。

    他告诉自己:他是来赴鹿鸣宴的,不是来看一个歌姬的——可那点热,压不下去。

    宴散后,都走光了,他才站起来。

    那张琴还搁在原处。

    他走过去,伸手按了按琴面——指尖底下是温的,她的余温还没散。

    椅上搭着一根落发,他替她拢到耳后,拢了个空。

    地上搁着一只杯,杯沿上留着她指尖的印子,他没有去动它。

    他记得她起身朝众福一福时,灯影一斜,她袖那道蓝边忽地亮了一亮。那一点蓝,他记到了今。

    放榜后他在应天为她多留了半个月;祁荣来请她回广陵为老父唱寿曲,他也不问分寸,雇了一叶小船跟了过来。

    七天前的夜里,他爬上乌篷船的篷顶,想隔着花窗看她弹琴。

    花窗里灯芯亮着,她的影子投在窗纱上。

    他看着那影子里一缕发丝的廓,心跳得几乎要从胸出来。

    篷滑,水冷,他掉进了白石河。等捞上来,已经断了气。请来的殓婆刚伸手去探他的鼻息,他就睁开了眼。

    可睁开眼的那个,不是陆缚。

    他侧过脸,从花窗的缝里往外看。

    雨后的河堤上挤着几百号,席棚一个挨一个,泥地上坐的、蹲的、躺的都有。

    有分粥,有哭,有拿门板抬着往城里送。

    堤外的水还是浑的,一一地拍着岸。

    有在喊孩子回家,声音又急又哑。

    这个世界是真的。冷、湿、饿,都是真的,连那点哭腔也是真的。

    他在这具身体里,像一个做客的,隔着一层纱看它。

    他坐着,慢慢地想这件事,越想越像一场醒不过来的梦。

    梦里他叫关纵。

    当过四年兵,退伍,跟着家里去了海外,在一座满是华的城里落脚。

    在一家餐馆打杂,相过一次亲,那姑娘话不多,倒也处得下去。

    要是那天夜里下班,他没有多管那件闲事就好了。

    路上有个姑娘崴了脚,蹲在路边哭。他心一软,说要送她去医院。那姑娘是治安队放出来钓鱼的钩子。

    拘留十五天,罚款。

    他本来也没打算闹:罚了款,丢了工,相亲的姑娘也飞了,比起那些在任务里死掉的战友,都不算什么。

    可他父亲的子又直又硬,忍不下这气,给拿这事讥笑了几句,争不过就动了手,从楼梯上滚下去,折了脖子,送到医院没撑过两天。

    关纵从那时候起才觉得,这气不出,他父亲闭不上眼。

    申诉了七次,没有一次有搭理。

    他就自己候了个机会,把当初钓鱼的那几个治安队员和牵的警员,劫在一家洗浴城里,要他们对着镜把话说清楚。

    他早想过等着自己的是几年牢——没关系。

    穷命贱,又没什么牵挂,不如活得狠一些。

    他自以为算得清楚。谈妥了条件,他就把那把剔骨刀丢出了窗外。

    外面的瞄准镜里,那个十字早就把该做的事做完了。

    十几枪。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捏碎最后那个警察的喉管,手上没了力气,大概是没捏碎——可惜。

    他低看了看自己的胸。

    那里什么都没有。可他记得那东西钻进来的一下:热的,钝的,像被拿铁棍捅了一下。

    他抬起右手,看了一会儿。

    这只手是该知道的。

    刀怎么握,的喉管在哪里,几步之内该怎么站——这些他都还记得,清清楚楚,像刻在图上。

    他习惯地估了估这具身体的斤两。

    他把手掌贴上舱壁,试着推了一下。

    船身晃了晃。船那边的说话声停了一瞬。

    他没敢再动。

    过半晌,他坐正,开始一样一样地试。

    先试手。

    两只手摊开,翻过来,又握紧。

    指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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