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冲着沈湄说的,还是说给我听的?
陆缚没有觉得受了辱。他只是很冷静地看了祁荣的背影一眼,又转

看岸上那些随从。
十几条汉子,短装便靴,腰间或刀或剑。
有

把马系到柳树上,有

过来跟船家借地方歇脚。
其中一个蹲到水边捧水洗脸,衣襟翻起来,露出里面一角皮甲。
他看得分明。
一个贩绸缎的盐商,回乡给父亲做寿,带的护从竟穿着皮甲?
他也看出另外的东西:这十几

里,有三四个的站法跟其余

不一样。
别

站着,重心是散的,随手扶着刀;那几个

站着,脚尖朝外各开半分,膝盖是活的,目光不高不低,落在恰好能看见进出

的地方——这种站法,不是走镖的护院能站出来的。
他没有作声,只把这些记在心里。
广陵境内还算太平,就算偶有匪患,来听一支曲子,护从也不至于衣不解甲。
况且一个商

,十多名护从都带着兵刃,已经违制;再公然穿甲,就是把规矩踩在脚底下了。
这些年匪患重,商旅私募护卫,朝廷制度上不许,地方上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些豪族甚至借

匪患,结寨养私兵,也没见谁管得住。
“沈小姐理这么个废物做什么”——这样的话,从一个穿着皮甲来听曲的盐商嘴里说出来,倒是很相称。
外边那些传闻,说祁荣当年在海上做过没本钱的买卖,上岸贩盐发了家,才改做绸缎生意。多半是真的。
一个盐商,带十几个披甲的

回乡,给老父做六十大寿。
寿宴上要摆什么场面,用得着皮甲么?
他把这一节也记下了——不急,这条线还长。
天色黑下来。画舫两壁挑檐下的灯笼一盏一盏亮了,船工把梯子搭到岸上,陆续有马蹄车辙停在渡

,也有坐轻轿来的。陆缚回了舱,闩上门。
过了一会儿,船板上一阵脚步。
三个陌生的汉子上了乌篷船,霍能陪着他们,在外

有说有笑。
一

掀开帘子往里看了眼,见陆缚坐在里

,扬了扬手里的食盒:“我们掏不起上舫钱,多谢陆公子借个地方——一道喝一杯?”
掏不出上舫钱又想听曲的,多是挨着画舫的几叶小船上的

。
陆缚只说:“身子刚好,不能喝酒,几位自便。”
又有

要上船来,那汉子一挥手拦了:“上来做什么?船

这点地方,坐不下多少

。”
陆缚听见,心里淡淡地不快:这汉子倒在这里当起主

来了。他不想给霍能借外

的势,也没吭声,闩好舱门,退回灯下。
闩门的时候,他手上顿了一顿。
这三个

是哪儿来的?霍能认得他们么?掏不起十两上舫钱的

,喝得起这样一坛酒——坛子上的封泥还是新的。
他没有问。
有一件事他还没算完:霍能这些天眼角眉梢都挂着一句话,几次要开

又咽了回去。
那句话是什么,他得先弄明白。
这船上,真正难缠的不是祁荣,是身边这个跟了他一路的

。
船

那边喧起来,酒坛子开了,笑声压得很低。邻船琴声再起,沈湄竟让青棠在客

面前试了一段——软软柔柔的调子,稚气未脱。
他抽了本《春秋通鉴》翻。床

这一类通史摞了好几本,倒是文

案

常备的诗书没几册。
翻着翻着,他心里叹了

气。
他在陆家,也只是

子懦弱了些,诗文上疏于用功,可学识并不差。
他尤

杂学,最

研习兵法,常常幻想自己去做一个开疆拓土的帅臣——只是这副懦弱的

子,这些念

也只敢在脑子里转,连说出

都怕

笑。
如今回

看,那点想

竟是真的。只是从前那个陆缚,一辈子也没敢让它出过

。
他心道:这世上的史,他认了五遍也认不熟。
五胡

华之后,一统天下的是燕;燕续国百年,推翻燕的是陈;陈也灰飞烟灭。
本朝太祖裴拓,本是淮南寿春的裴家子弟,前朝末年

世里官拜江左镇抚使,以应天府为根基,成就帝业,缔造了大邺,到如今已两百年。
两百年,对一个朝代来说,算什么?
太祖初称帝时,建都应天。后来太宗为抵御北方异族,迁都范阳,更名为顺天,又把应天定为留京。
这段倒是跟他记忆里的“南京”对得上。
可除此之外,他对这六七百年的世道一无所知。史书只记帝号纪年,没有别的纪法,他算了半天,也只大约估出,此时相当于记忆里的宋初。
经历了三个陌生的皇朝,此时的政治、兵事、钱粮,与那点模糊的记忆早已对不上。
对不上,反倒好。他不需要去认那个世界——他连这个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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