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了一道横线,横线底下压着三个字:走不走。
“我昨天夜里写的。”她说,“我们夜班两个钟

巡一次,中间我坐在值班室写这个。写着写着我停住了。”
“停在哪儿。”
“停在横线那儿。”她说,“哥,我昨天说我不敢算,就是这个数——我还剩多少时间。我一个月剩三千三,老家那边差一万一,我得攒三个多月;可三个月以后呢?我手里就多一个证,位子那天他已经给我了,是没有。”
她把纸往我这边推了半寸,推完又收回去。
“你要是我,你走不走。”她说。
“我二十四岁那年,我在厂里站着。”我说,“我没走。”
“为什么?”
“不是因为我聪明。”我说,“是我没地方去。你要问我现在——你要走,我不拦你;你要留,我也不赶你。这两样都

不到我替你定。”
她看了我一眼,把纸拿回来叠了一下。
“我没让你拦。”她说。
她坐在那儿,把那张纸重新摊开,从兜里摸出一支笔,在横线底下写了一行。
“工位那事,我明天再去找组长问一遍。”她说,“我不问位子,我问班次。他让我顶几个夜班,我就顶几个,顶完了他得按合同给我算钱。”
她又写了一行。
“这间屋我住到年底,一天不差地

租。谁来敲门,我都不接他的话

。”
写到第三行的时候她停了停,抬

看我。
“明年上半年我再考一个证,考高压那边。”她说,“这个证难,我们厂里考过的三个

,两个考了两回。”
她把笔帽盖上,把纸折起来,塞回兜里。
“哥,你别夸我。”她说,“我这不是有本事,是没钱。有钱的

早搬了。”
“你那间屋,合同到年底。”
“我知道。”
“到年底之前,谁来都是这话。”
她停了两秒没说话,没接这句。她站起来,把那个帆布袋往肩上一提,走到门

又停下来。
“哥。”
“嗯。”
“我昨天那碗蛋炒饭,你放了两个蛋。”她说,“我看到了。”
“你连这个都关注。”
“我一个月就那几个数。”她说,“我去年在食堂吃三块钱的盒饭,

末我数得出来几粒。”
说完她没绷住一下,笑完回屋补觉去了。
下午三点多,我下楼扔垃圾,楼下那户在搬家。
搬家的车停在单元门

,一个

站在车上往下接,一个

往上递。
二单元门

堆了一地东西:一张旧沙发靠在墙上,一台冰箱横在楼道

,两个蛇皮袋鼓着,袋子上

压着一

锅。
那家的


抱着一个纸箱站在门

,箱子里是碗和一把锅铲,锅铲的柄上缠着两圈胶带。
她儿子蹲在台阶上,怀里抱着一个钥匙扣,钥匙扣上挂着一串钥匙,他一把一把地数。
“你是六楼那个房东吧。”


先跟我搭话。
“是。”
“我们那家签得早。”她说,“我男

说价钱还行。”
“你们搬哪儿。”
“城南。”她说,“他爸在那边有个门脸。”
她说到这里自己顿了一下,把纸箱往怀里抱了抱。
“我劝你早点。”她说,“我们这一签,隔了半个月,听说价往下走了一点。”
她说完也知道这话不该说,转过身去喊她男

,喊了两声。
老秦站在花坛那边抽烟,看见我就招了一下手。
“哥。”他说,“前天签的字,昨天就开始拉了。他说趁着天不冷,早搬早省一笔租。”
“他儿子在城南?”
“在城南。”他说,“一家子过去挤一挤,省一份房租。”
我把烟摸出来,没点,捏在手里看他们抬那张沙发。
沙发很旧,坐垫那一片塌下去一块,抬到台阶那一步的时候前

那个

气不够,我在后

托了一把沙发背。
他回

看了我一眼,说了句“谢了”。
车装满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那家的


最后出来,回身把门锁上,钥匙递给中介小王。
小王接过去,把那串钥匙塞进兜里,抬

看见我,点了一下

。
车开走了。那扇门上一张旧春联还贴着,角被风卷起来一半。
我上楼把本子翻开,在楼下那一页底下添了一行:二单元,前天签,昨天搬,城南。
写完我把笔放下。这一片,第一家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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