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背德

子尖在碗里极小幅度地拨弄，每次只挑起几粒米饭，送中，几乎不去碰那些油亮的菜肴。

    章文宏坐在她旁边，隔着一个空位。

    他倒是胃大开，吃得啧啧有声，大吞咽着米饭，专门挑肥多瘦少的块往嘴里塞，嚼得满嘴油光，他面前摆着个小酒盅，里面是外婆从坛子里舀出来的自酿米酒，他滋溜一喝，咂两下嘴，回味似的眯缝下眼，又伸出筷子向碗里夹。

    吃几，那双眼睛就斜过去，瞥一眼旁边的叶婉荷，不知道又打起了什么下流的注意。

    章晓薇安静地坐在我斜对面。

    她吃得很安静，动作斯文得刻板，夹菜只夹面前那盘炒青菜，细嚼慢咽，几乎不发出声音。

    眼镜片后面的双眼睛平静无波，偶尔抬起来，极快地扫视一下桌上众的脸，又迅速垂下，看不出任何绪。

    外公坐在上首，闷喝着他自己杯里的米酒，就着一小碟花生米，很少动筷子夹菜。

    外婆坐在我旁边，脸上堆着局促而不安的尬笑，目光在每个脸上小心地逡巡，想说什么来活络这冻僵了的气氛，嘴唇动了动，地憋出一句，“晓薇，你多吃点菜，” 她夹了一筷子煎蛋放到章晓薇碗里，声音带着讨好，“城里…吃不到这么地道的土蛋吧？咱家都是散养的，吃虫子、吃谷子……”

    章晓薇停下筷子，礼貌地说，“嗯，谢谢外婆。” 她把那块蛋吃了，但之后也没再没主动去夹。

    章文宏又仰脖“滋溜”了一杯，伸手去抓桌上的粗陶酒壶。外婆嘴唇嗫嚅了一下，还是拿起酒壶给他倒满了。

    他满意地哼出一声带着酒气的鼻音，目光在桌上巡弋，忽然伸出筷子夹了块沾满酱汁的白花花肥膘，隔着桌子手臂一伸，油汪汪的肥就不偏不倚掉进了我的碗里，正好盖在我还没吃完的米饭上。

    “吃，小子。” 他说，脸上挂着故作亲昵的模样，“半大小子，吃穷老子。长骨长的时候，就得吃这肥的，才来劲。”

    我没动筷子，也没抬看他，挪开视线，避开那块肥，继续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把那团肥的拨到碗的另一侧。

    见我不吃，章文宏嘴角不悦地向下撇着，腮帮子的肌动了动。但他没有发作，端起重新斟满的酒杯，又是一大灌了下去。

    过了令难堪的几秒钟，叶婉荷的声音响了起来。

    “脸还疼吗？” 她问我。

    我摇了摇，嘴里还含着饭，含糊地“唔”了一声，算是回答。

    “下午，我带你去村卫生院，让医生看看。”

    “不用。” 我赶紧咽下那饭，声音有点硬的拒绝。我不想再因为她，因为我，而掀起任何风波，不想再成为他们之间拉扯的由。

    她看着我，没有坚持，点了下，重新低下，用筷子尖继续拨弄碗里所剩无几的米粒。

    饭桌又沉默了下来，只有章文宏咀嚼肥时响亮的吧唧声，他很快又喝了杯里的酒，再次伸手去拿酒壶。

    这次外公的手先一步按在了粗陶酒壶圆滚滚的肚子上。

    “行了，大白天的喝那么多什么。” 外公说。

    章文宏碍于外公严肃的脸色，眼角的余光又扫了一下旁边面无表、仿佛置身事外的叶婉荷，悻悻地缩回了手，将那只空酒杯往桌上一顿，磕了声闷响。

    这顿饭吃得肠胃纠结，心发堵。我是第一个放下碗的，碗里还剩下那块未曾动过的肥。

    “我吃好了。” 我只想立刻离开饭桌到外面去，哪怕是面对毒辣的夏天。

    “晓航。”

    叶婉荷叫住了我。

    我停下脚步，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发紧。

    “下午，” 她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带你姐在村里转转，认认路。她第一次来乡下。”

    我目光瞧向坐在斜对面的章晓薇。

    她也正抬起眼，隔着一层透明的镜片看我。

    那目光很宁静，像两潭不起波澜的清澈湖水，里面既没有对这个“安排”的期待，也没有明显的抗拒，似乎只是平静地接受一个既定的事实，她也已经放下了筷子，碗里米饭和青菜吃得一粒不剩。

    “哦。” 我平平淡淡地应了一声。

    章文宏鼻子里哼了一声，像不耐烦的说，“转什么转？这穷乡僻壤的犄角旮旯，有什么好看的？大底下，能把活活晒脱一层皮……”

    “你给我闭嘴。” 叶婉荷拦断了他的话。

    叶婉荷既然不让他说，他反倒乐得自在，一副无赖模样，鼻孔里着粗气，懒得吭声了。

    下午两点多的太阳，正是一天里最肆无忌惮的时候，毫无遮拦地悬在万里无云的天空中央，倾泻下滚烫的光与热，唯一庆幸的是青石村里栽种满了槐树、桑树，遍野绿荫让暑热没有抓心挠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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