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丼

面平静无波，但水下有暗流在涌动。

    哈桑站在门边，一动不动的。他的目光落在那条白色蕾丝裙上，但他的眼神不再是最初看到时的那种欣赏或者欲望——那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正中位置的表。

    “……茉莉。”

    “我今天穿它，不是为了让你可怜我。”她终于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台灯的灯光从侧面照在她的脸上，在她的瞳孔中映出两粒橘黄色的光点。“我是想让你看看——你当年见到我的时候，我是什么样子的。”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

    “你还记得你那天走进房间的时候，看到我是什么样子的吗？”

    哈桑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说：“你坐在床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没有看我。”

    “还有呢？”

    “……你的睫毛在抖。你在害怕——但你努力不让自己表现出来。”

    茉莉低下，看着自己脚前的地板。她沉默了。

    然后她伸手——轻轻地握住了哈桑的手——引着它，覆在了自己胸前那层薄薄的白色蕾丝上。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的胸上微微蜷曲了一下，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我当时十七年前坐在这张床沿上的时候，”她低声说，“我在想——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哈桑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她胸前的布料。

    “茉莉——”

    “但今天不一样了。”她抬起，看着他。她的眼眶有些泛红，但她的嘴角是带着笑意的——那种笑容不是勉强的，也不是强撑的，而是一种从内心处生长出来的、带着痛楚但依然明亮的笑。

    “今天坐在这里的——是我选的路。”

    她拉着他的手，退后两步，在床沿上坐了下来。她抬起看着他——和十七年前一样，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她的发散落在肩膀上，她穿着那条白色的蕾丝裙。

    但这一次，她没有低着。

    “你还要再买我一次吗？”她说。

    哈桑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半秒。

    他看着她坐在床沿上——和十七年前完全相同的姿势，穿着完全相同的裙子，在完全相同的昏黄灯光下——但她的眼神完全不同了。十七年前那双眼睛是恐惧的、空的、好像灵魂已经提前离开了身体。而现在的这双眼睛——亮得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星星，里面有光，有温度，有一种他从未在任何眼中见过的倔强。

    他松开了她的裙摆。他没有回答她的话。他转身，走出了房间。

    茉莉坐在床沿上，愣了一下。

    大约过了一分钟，他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钱包。他从钱包里抽出了一张钞票——一张五百迪拉姆

    的纸币——把它放在了床的柜子上。

    然后他退后一步，站在她面前，用一种他从未用过的、郑重的语气说了一句话——不是用阿拉伯语，而是用英语，一字一顿地，确保她能听懂每一个词：“这些钱，是付给你的。不是买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是买你愿意告诉我的任何事。你的名字。你从哪里来。你喜欢什么颜色。你怕什么。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活着不是一件坏事。”

    “你在泰国那天晚上我没有问。现在我想补上。”

    茉莉坐在床沿上，仰着看着站在她面前的他。台灯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的身体廓上镀上了一层金边，把她的影子在他脚下拉得很长。

    她张了张嘴，发出声音的时候，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叫茉莉……不是小月。茉莉是真名……我妈妈喜欢花……她给我取的名字……”

    她说到“我妈妈”三个字的时候，声音突然断了。她咬了咬嘴唇，让那涌上来的酸涩感退下去，然后继续说下去：“……我从中国来。我以前是当兵的。特种部队的战术翻译员——”

    她停了一下，低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她的话速开始加快，像是在赶时间一样把那些藏了太久的话一脑地倒出来：“我喜欢的颜色是蓝色。不是那种很亮的蓝色——是那种……褪了色的、旧旧的牛仔布的蓝。我害怕的事有很多——我怕黑，怕狭窄的空间，怕被从背后碰到脖子——”

    她终于还是哭了。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滴在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一滴，又一滴。

    “……我十六年前离开泰国之后……我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怕任何事了。但我还是会怕。我怕念咏出事，怕自己撑不住，怕有一天早上醒来发现这一切都是一场梦——”

    “茉莉。”哈桑蹲了下来。在他面前蹲下来，让她不必仰视他。他的手轻轻地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好了。够了。”

    “你问我愿不愿意再买你一次——”他看着她的眼睛，“我愿意。”

    “但我买的不是你的身体。我买的是——你愿意把你自己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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