舀水。
村里最晚一班去镇上的班车下午四点就停了。
但他不觉得那种差距是绝望。他觉得是方向。
他要考出去。
考一所好大学——不需要是最好的,只要是城市的、热闹的、能让他看到更多东西的大学就行。
他不讨厌乡下,不讨厌稻田,不讨厌蛙鸣和夏天的蝉叫,但这些东西从来都不属于他。
他没有那种能上山捉鸟下河摸鱼的身体,他跑不快,跳不高,体育课一千米测试永远跑在最后一名的前面——因为林栀拉着他跑。
他低

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白,瘦,手腕细得能看清骨

的

廓。右手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红绳被台灯照得泛着浅

色的光。
他想出去,是因为在他的想象里,外面的世界是公平的。
考试是公平的,分数是公平的,不需要跑得快也不需要搬重物,只需要坐在桌子前面,用脑子。
而他的脑子是他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
从小到大,他的成绩从来没有掉出过年级前三。
老师们都说这孩子聪明,有出息。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聪明,是害怕。
害怕自己什么都不行,所以拼命抓住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他怕的东西太多了。
怕体育课,怕运动会,怕搬新课本时要把一摞摞书从一楼搬到三楼。
每次搬书,林栀都会帮他拿三分之二,她一只手夹着两摞,另一只手还能空出来推着他的后背说走啊走啊你怎么这么慢。
他甚至怕自己考不出去,怕自己被困在这个村子里一辈子,变成村里那些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

中的一个,眼神空

地望着路的尽

,像是在等什么永远等不来的东西。
所以他做题。
一道接一道,一页接一页。
做完学校的作业做辅导书,做完辅导书做真题。
他不是在刷题,是在用题目把自己填满,填到没有空隙去想别的东西。
但今晚不一样。
今晚那个

的影子钻进了每一道题的缝隙里。
他做三角函数的时候想到她胳膊上因为运动拉出的肌

线条。
做数列的时候想到她走路的步伐节奏——快,稳,大大咧咧,像一只匀速奔跑的猎豹。
做立体几何的时候想到她的锁骨和肩胛骨,想到她身体的每一个角度和弧度,每一个在阳光下被水珠裹着发光的

廓。
他把笔放下,摘掉眼镜,用双手捂住了脸。
不行。这样不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稻花的味道。
远处的田野里,萤火虫在稻田上空忽明忽暗地飞,像是有

在用荧光笔画一些谁也看不懂的符号。
他望着那些萤火虫,想到的不是任何题目,而是林栀今天转身之前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她说什么来着——
“走吧。回家。”
那时候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

脆,但眼睛没有在笑。
他认识她十几年了。
从幼儿园开始,两个

的家只隔了一道围墙。
他知道她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不高兴,什么时候在假装高兴。
今天她是假装的那一种。
而她假装的原因是他。
他推开她的时候,她踉跄了一下。她低

走上岸的时候,没有回

。她拧t恤下摆的水的时候,拧了两把。她在掩饰。
而他什么都没说。
陈屿站在窗前,风吹着他的脸,把额前的

发吹起来又落回去。
他低

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褪成浅

色的红绳,想起高一开学那天的事。
那天林栀花了整个午休时间编这根绳子,编坏了三次,拆了三次,最后编出来的成品还是歪歪扭扭的,尾端的结打得又大又丑。
她把它系在他手腕上的时候,咧着嘴说,丑是丑了点,但你不许摘。
他没摘。这么多年了,洗澡的时候都会小心地挽到手腕上方,再小心翼翼地放回原位。
她也是。
他把窗户关上,重新坐回书桌前。这一次他没有做题,而是把那张写了一半的

稿纸翻到背面,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上海。”
写完之后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起来,夹进了那本翻到卷边的数学真题里。
他重新拿起笔,开始做题。
这一次他没有分心。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着,一行一行,一页一页,直到窗外连蛙声都稀了,直到台灯的光在晨曦里变得越来越淡。
而在围墙的另一边,林栀的房间里,灯也亮到了很晚。
她回到家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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