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还是那根老房梁,但尘垢去了、蛛网扫了、门窗也擦亮了,透进来的光跟以前都不一样了。
她不想睁眼。
这种舒服太难得了。她想多留一会儿。
可她的理智并未因身体的舒适而放松。
即便在这通体舒泰的暖意中,她的脑子仍然在转:这是真的。
这不是什么安慰剂,不是什么心理暗示。
她的腰,那个疼了十几年、几百帖药都没治好的腰,此刻确确实实不疼了。
这个道士确确实实有些本事。
那他说的“驻颜回春”……
这个念

冒出来的瞬间,贾母在心里将它按了回去。不急。先看看这效果能维持多久再说。
一柱香的时间很快过去了。
博山炉中的细香燃尽了最后一截,只余一缕极淡的青烟袅袅升起又消散。
李四缓缓收回了双掌,往后退了一步,轻声道:“法事已毕,请老太君睁目。”
贾母缓缓睁开了眼。
映

眼帘的仍是那间素白帐幔的静室,琉璃灯罩滤过的暖光,以及博山炉上最后一缕散去的青烟。一切如常。可她自己的身体不一样了。
她先动了动脖子。左转、右转。没有咯吱声。那个生锈铰链般的僵硬感消失了大半,虽然还不如年轻时灵活,但已是近十年来最好的状态。
再动腰。
她试着直了直腰板。
腰间传来的不是熟悉的酸痛,而是一种微微发暖的松弛感,像是被太阳晒过的棉被,软绵绵的。
她慢慢往前倾身试了试,腰椎没有发出抗议。
最后是膝盖。她将双脚在褥垫上挪了挪,膝盖安安静静的,没有咔嗒声。
贾母坐在禅椅上,面容平静如水。
可鸳鸯看到了她眼中的光。
那是一种极力压制的、不愿让

看出来的亮光。
像是在黑屋子里摸黑了很久的

突然看到门缝里透进来一线

光。
她不确定门外是不是真的天亮了,但那线光已经足以让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缩。
贾母没有开

说话。
她只是坐在椅上,以一种不动声色的方式感受着自己身体的变化。
大约过了十几息,她才缓缓抬起手,用那只戴翠镯的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指尖触到面颊时,她的眉梢极细微地一动。
皮肤比之前热了些。
不是发烧的那种热,是一种从内往外透出来的温热,像是血

流得比平时快了几分。
她摸着自己的脸,指尖从颧骨划到下颌,感觉到面颊的皮肤比上午时略微紧致了一点。
只是一点。
细微到如果不是她对自己这张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了如指掌,她根本不会察觉。
但她察觉了。
她的心跳加快了半拍。面上仍然不动声色。
“嗯。”她只说了一个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价一碗味道尚可的茶,“倒有几分效验。”
“倒有几分效验”。
这是贾母式的最高赞词。
她一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大惊小怪”,即便心里翻了天,嘴上也只会说“倒有几分”。
鸳鸯太清楚这一点了。
老太太肯说出“有几分效验”,在她的辞典里几乎等同于“好得很”。
李四恰到好处地微微欠身,并不居功。
“贫道不过是帮老太君疏通了表层的几条经脉,活了活血气,实在不敢当‘效验’二字。老太君底子本就好,灵机虽有衰减但根基尚在。以老太君的天资禀赋,稍加调理便可事半功倍。”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是谦逊,又暗含恭维,还顺便埋了一个钩子:他做的只是“表层疏通”,意味着还有“

层”的东西没做。
这个暗示很轻很淡,像是水面上的一圈涟漪,不留心便看不到。
但贾母是什么

?
她留心了。
贾母由鸳鸯搀着从禅椅上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那一瞬,她下意识地等着腰间那声熟悉的酸痛叫唤。
但什么都没有。
腰不痛。
膝盖没响。
整个

站得稳稳当当的。
她在心里吸了一

气。面上依旧是淡淡的笑容。
“这屋子布置得清雅,”她随

说了一句闲话来掩饰自己的心思,“倒比我们府里的佛堂还静些。”
李四引贾母回到了待客室。鸳鸯亲手沏了新茶,贾母接过茶盏时,那只戴翠镯子的手在盏壁上停了一瞬。
她在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那几道皱纹似乎浅了一丝。也可能是烛光的缘故。她分辨不清。
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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