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之夜，姐姐不见了？

    脚尖快要迈过门槛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老佣兵的声音，不高不低：“以后别叫他小孩了。那是伊林。”

    那个称呼没有停顿太久。可伊林听清了。

    他走出公会大门，春天还没完全化开，风里带着一点芽和泥土的气味。

    他低看了看自己的手——刀柄在掌心磨出新的茧，指关节比刚进城时宽了一点，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狼血。

    他把刀换到左手，用右手揉了揉自己的脸。

    那张脸还是少年模样，白白净净，大眼睛，下尖尖的，像讨喜欢的邻家弟弟。

    可他站在暮色里的影子，已经是另一个的形状了。

    夜里他躺在灰雀客栈的硬板床上，皮绳还缠在腕子上。

    他把新刀从鞘里抽出来，放在枕边，借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看刀刃上的水纹。

    刀很好，好得他有点舍不得让它沾血。

    可他知道后面的路还长得很，它不会闲着。

    他把半块黑纱从贴身衣袋里取出来，贴在脸上。

    苦艾和皂角的气味已经很淡很淡了，可他闭上眼还能想起那间忏悔室里的温度和隔板那平稳如河的声音。

    他把它放回去，指尖碰到那截断簪，两样东西隔着衣料，安安静静地挨在一起。

    “姐姐，罗莎姐姐。”他轻声说，“我还在走。走得比从前快了。”

    窗外，最后一场雪落在春夜的泥地里，融得悄无声息。少年握着刀柄，闭上了眼睛。

    雪化了一个星期，风里还揣着冬天的骨。

    伊林把哑山那匹狼的赏金了大半给独眼铁匠，剩下的一点揣进怀里，路过街角那家酒馆时，听见里的声音比平高出整整一截。

    他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又停下来。

    门缝里漏出来的不是寻常的醉话。

    有在喊“魔王城”，有在拍桌子，杯盏磕碰的声音像一小片沸腾的水。

    他推开门，站在门槛边，热气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酒馆不大，桌子挤着桌子，十几张方桌拼成一条长案，冒险者们挤在一起吵成一团。

    地上垒着空酒桶，洒出来的酒把泥地泡成褐色。

    “你说有没有谱？”络腮胡子把酒杯墩在桌上，溅出的酒淋湿了剑柄，“魔王城内战，老魔王被自己的崽子掀了，这会儿城门怕不是连个站岗的都没了？”

    “什么崽子，听说是养。魔王。”对面的纠正他。

    “儿也好也罢，内战就是内战。你想想，魔王城空了，那得是多少财宝，多少铁，多少……”

    “多少命。”角落里有说。

    络腮胡子愣了一瞬，随即大笑起来：“命？冒险者还怕这个？我的意思是，这种便宜不捡，天打雷劈！”

    一屋子笑声像叠，涌起来又散开。

    伊林站在门边，没有注意到他。

    他听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群冒险者中间摊开的一张旧地图上。

    地图边角卷着，墨线淡得看不清楚，可那座标在边境线尽的城还在。

    魔王城，红笔画了一个圈，圈边被指腹摩挲得发毛，像已经有盯住它看了很久很久。

    魔王城。

    那是姐姐离开的方向。

    她留下的刻痕是鸟形的，翅膀朝着远方展开。

    他沿着那个方向走了整整一个冬天，走到这里，走到一个能在泥地里踩出脚印的地方。

    而现在，他面前的路又指向那条边上去了。

    “喂，小孩，你站那儿嘛呢？”

    伊林抬起，络腮胡子正看着他。他摇了摇，正要退出去，身后又有说：“这是猎狼那个伊林吧？哑山的狼，他一个扛回来的！”

    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酒气，也带着几分好奇。

    络腮胡子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笑了一声：“你这小身板也想去魔王城？别逗了。留在城里接两张跑腿单子，攒够了钱娶个媳，多好。”

    伊林没有接话。

    他把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转身推开门，走进门外灰白色的黄昏里。

    腰侧挂着刀，刀鞘是旧的，他用自己的磨刀石重新修过边，刀柄缠着一段皮绳，那是从姐姐给他缝的旧背心上拆下来的。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低看了看自己的手。

    不是这样的。

    他走到这里，不是捡便宜，不是发财，不是那些嘴里的讨伐魔王的荣耀。他只是想走到路的尽去，姐姐在那里，罗莎姐姐也可能在那里。

    他走回客栈，把不多的东西从床底拖出来，一样一样摊在床上。

    旧衣服，磨刀石，半块黑纱，断簪，几枚银币。

    他掂了掂银币，留了一枚，其余的装进布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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