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轨的灯火

这方寸之间，静得能听见水珠落

    地的声响。

    老妈被我这只大手的力拉回了怀里，没有撞上前的椅靠。可她整个僵在

    了我的腿上，低了低，看着扣在自己右胸上那只青筋起的大手，又顺着胳膊

    缓缓扭过，看向我这张面无血色惊恐万状的脸。

    我吓得三魂七魄都出了窍，手掌像被烙铁烫穿了似的，触电般缩了回来，缩

    回袖管里止不住地发抖。

    我彻底大舌了，磕磕绊绊连话都说不整齐：「妈……我……车……刹车太

    猛……我怕你撞到……」

    老妈那张保养得当的脸庞，「腾」地一下烧成了熟透的晚霞，红晕漫布两腮。

    大庭广众之下，前排座位的乘客还在揉脑袋咒

    骂，根本没注意到我们这电

    光火石的一幕。

    老妈闪过一丝慌，但看着我那副吓得快要哭出来的孙子样，蜀的强

    悍和做母亲的威严压过了所有的尴尬。她咬了咬下唇，抬手朝我脑门上不轻不重

    地扇了一掌：

    「毛手毛脚的冒失鬼！抓哪里嘛你！慌慌张张的，没被车撞死，先被你抓背

    过气去了！」她泼辣地碎碎念着，飞快地整理了针织衫，然后把敞开的皮夹克往

    胸前拉拢挡住，眼神飘忽着看向车顶，嘴唇紧抿，「眼珠子长到脚后跟去了，连

    个扶手都摸不准，在上海白混了一年！」

    看着老妈这副嘴硬护短的模样，我那根崩到快要断的弦总算松了，知道她是

    真的没往那见不得光的心思上琢磨，纯当是儿子慌中的笨拙。

    可为了把这让窒息的气氛揭过去，我吞了水，搜肠刮肚地找了个最家

    常的话题：

    「妈……那个……我回宣汉有几天了，一直没回乡下看外公外婆，是不是不

    大好？」

    老妈听到这话，神色果然放了下来，揉着脚踝平顺了不少：「急个啥子嘛！

    等进了腊月二十七八，我把铺子关上几天，带起你大包小包买齐年货回老家，住

    上个三五天，安逸得很，莫那些闲心！老子老太太在老家院坝里好得很，天

    天去赶场打长牌。你现在空着两只手回去，他们又要忙着杀土烧柴火，累得脚

    后跟打后脑勺。」

    「哦……那倒也是，过年回去热闹些。」我赶紧顺杆往上爬，长长舒了一

    气。

    「还有你外公家隔壁屋那个孙儿，今年也大专毕业了，等过年回村里，老

    辈子些碰了，少不得又要拿你这个大城市回来的正牌大学生当榜样。你给我把

    气神提起来，莫一天到晚垮起个脸！」老妈一边说着重新扶稳了前的靠背，

    依然落在我腿上，只是这一次，她尽量挺直了腰，没再往我怀里靠实。

    「知道了，妈你脚还痛不痛？等哈下了车我背你。」我看着她那只悬空的短

    靴低声道。

    「背个铲铲！你当你妈七老八十了啊？我揉面站了十几年，啥子大风大没

    见过，皮实得很！等哈走慢点就是了，莫耽误你两点半的面试才是正事！」老妈

    忍不住泛起一丝笑纹，「等哈进了那公司，眼睛放活泛点，主管要是给烟，双手

    接过来，莫在前丢现眼，听到没得？」

    「听到了，我都记在心里的。」我的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自己的膝盖旁，任大

    腿上那体温熨贴着，在车吭哧吭哧的颠簸中，一路熬进了达州市西外客运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