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光

    但他错了。

    晚宴结束后，众移步茶室。

    苏珊让林给几位客泡茶。

    他手法娴熟，温壶、投茶、洗茶、冲泡，一招一式不慌不忙。

    钱总端着茶杯看他泡茶，忽然开了。

    “小林，我听说你有个大学同学的哥哥在规划局？姓陈？”

    林的手在茶海上停了一瞬。

    来了。这不是闲聊。钱总刚才在饭桌上提起他会写东西，那只是前奏——是在掂量他，看他是“自己”还是“外”。现在这句，才是正题。

    “是。”他放下茶壶，“我室友的哥哥，叫陈岳。”

    “陈岳。”钱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年轻有为。我看过他写的几份规划报告，很有想法。”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但林注意到了——钱总说“看过他写的报告”。

    一个搞房地产的商，怎么会去看规划局一个普通科员写的报告？

    除非他已经把陈岳查了个底朝天。

    “小林，”钱总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我有个项目在环城北那边，正好是陈科长负责的片区。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请他吃个饭，认识认识。你看能不能帮忙牵个线？”

    他说得很轻巧。“认识认识。”，“ 吃个饭。”，“ 不是什么大事。”

    但林不是傻子。

    他学中文出身，读过史书，太清楚“吃个饭”是什么意思。

    吃了第一顿饭，就有了。

    有了，有些话就好说了。

    他的室友陈峰，大学四年最铁的兄弟——大一军训他中暑晕倒，是陈峰把他背到医务室的；后来母亲住院，班里凑钱，他知道是陈峰起的。

    陈峰说过，他哥陈岳是全家的骄傲，农村出身，一路读到研究生，考公上岸，为了供弟弟读大学，把谈了三年的朋友的彩礼钱都借来了。

    如果他把陈岳拉进这个局——

    “钱总，”林抬起，“这个忙我可能帮不了。”

    茶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钱总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但笑意后面那扇门关上了。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看了苏珊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但林看到了。

    那不是询问，不是责备，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像两个合伙在无声地换对某件商品的评价。

    你看，我说过吧。

    嗯，你看走眼了。

    苏珊端着茶杯的手没有抖，表没有变。

    但他认识她三个月了，他看得出她的变化。

    她放下茶杯的时候，杯底磕在红木台面上，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

    “年轻有原则，挺好。”钱总站起身，拍了拍林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苏珊，今天的茶不错。下次再聚。”更多彩

    他说完就走了。刘总跟在后面，出门前回看了林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同，有幸灾乐祸，还有一点“你自求多福”的意味。

    茶室里只剩下苏珊和林两个。

    安静了很久。

    苏珊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茶汤的颜色很，得像酱油，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你知道他是谁吗？”她终于开，声音很轻。

    “不知道。”

    “我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资金，是通过他的渠道进来的。”苏珊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始终没有喝，“我花了三年时间，才坐上他这张桌子。你用了三十秒，就把我从这张桌子上请下去了。”

    “苏姐，我——”

    “你知道他今天为什么让你泡茶吗？”苏珊打断他，“不是因为你会泡。是因为他想看看你听不听话。端茶倒水的事，任何一个服务员都能做。他让你做，是在测你。测你会不会拒绝。”

    她站起来，走到林面前。

    “结果你告诉他，你会。”

    “我室友的哥哥——”

    “我不在乎你室友的哥哥是谁。”苏珊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不是愤怒，是某种更的东西——不是对他，是对她自己，“我在乎的是，我带了一个上这张桌子，这个在关键时刻对我说不。”

    “我不是对你说不。我是——”

    “够了。”

    苏珊退后一步，看着他。她的眼神变了，从失望变成了某种冰冷的、几乎是临床观察式的审视。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比你好看的满大街都是。是因为你净——你身上有一种我在这个圈子里二十年都没见过的东西。一个明明已经走进了泥潭，却还在挣扎着不想弄脏自己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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