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

过门的时候往里瞥了一眼。

    他屏住呼吸，浑身都僵了。

    梁满囤没停。径直去了茅房，尿完了回来，关上正房的门。

    他这才敢动。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跳咚咚咚的，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从那以后收敛了些。晚上不敢故意多喝水了，路过正房窗户的时候加快脚步，低着不往那边看。

    可有些事不是他能控制的。

    白天马大凤给他盛饭，手指碰到他的手背。他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

    “你这孩子最近怎么了？”

    “没怎么。”低扒饭。

    又过了一段时间。

    他在院子里拿石锁练力气。蹲下去单手提起来，举过顶再放下。肩膀宽了，胳膊上有了肌，劈柴一斧下去榆木疙瘩就成两半。有声

    “满仓你轻点，别伤了腰。”马大凤路过。

    他把石锁放下，擦了把汗：“没事。”

    马大凤递给他一碗凉茶。他接过去一气喝了，喉结上下一滚。

    马大凤看着他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嫂子笑啥？”

    “没笑啥。”马大凤收了碗，“就是觉得你长大了。”

    她是真觉得他长大了。

    不是个——个一天天长她反倒不觉得——是别的东西。

    他看的时候不再低着了，偶尔会直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以前没有的沉静。

    说话的声音也变了，粗了，低了，带着胸腔的共鸣。

    蹲在院子里劈柴的时候，后背上的肌把褂子绷得紧紧的，腰上没有一丝赘。

    她看着他那两条胳膊，忽然想起刚嫁过来那年他才到她肩膀高。现在她得仰着脸看他了。

    那天傍晚从磨坊回来，她在村井台上打水。水桶刚提上来，扁担还没上肩，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

    “嫂子。”

    “嗯？”

    “我来挑。”

    马大凤没有推辞。

    她把扁担从肩上卸下来，梁满仓接过去往肩上一搁。

    胳膊上的腱子绷紧了，扁担压上去纹丝不动。

    他挑着水往回走，步子又快又稳，扁担在肩上颤颤悠悠，两桶水一滴不洒。

    马大凤空手走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这孩子长大了，该说媳了。

    她被这个念吓了一跳。

    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她把这种滋味归结为舍不得。

    就像舍不得石长大一样。

    她摇了摇，把念甩在脑后，快步跟上去。

    “满仓你慢点，水要晃出来了。”

    梁满仓也不回。

    “晃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