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代价

    那扇褐色的铁质防盗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红色福字——那张福字是小马他们搬进来时贴在门上的，寓意福到了。

    纸是那种最便宜的红纸，经过几个月的晒和楼道里的气侵蚀，已经褪成了一种接近白的颜色，纸张的边角全部卷起来了，像一片正在枯萎的树叶。

    福字上的金色颜料——那种廉价的、用铜和胶水混合制成的仿金——已经剥落了大半，只在纸张的褶皱凹陷处还残留着几道不连续的、暗淡的金色痕迹。

    门框边缘的白色墙皮上有一小块前天留下的擦痕——是她那天被四个抬进门时肩膀蹭掉的，墙皮被蹭掉之后露出了底下那层灰色的水泥砂浆，边缘不规则，面积大约有一枚硬币那么大。

    她在那道擦痕前面站了几秒钟，看着那块被她自己肩膀撞出来的墙面损伤。

    前天下午，她就是从这扇门被抬进去的。

    今天上午，她自己敲了这扇门。

    她用指关节在铁门上敲了三下。

    那三声咚咚咚在安静的楼道中回了一下——铁门是中空的，指关节敲上去会产生一种带有金属共鸣的低沉响声——然后被楼道两侧的墙壁吸收。

    楼道里很安静。

    周六上午九点多，大部分住户要么在睡懒觉，要么已经出门了。

    她能听到503里面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有在走动，有在小声说话，然后是一声被刻意压低的别推我——你去开门——。

    然后是脚步走近的声音。

    这次来开门的是小马。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背心——不是前天那样光着膀子了。

    那件背心的棉布面料被洗了太多次，白色的底色已经微微泛黄，领的罗纹松了，像一圈松弛的橡皮筋。

    布料紧绷地包裹着他上半身的廓——他的肩宽、他的胸肌（不是健身房练出来的那种，是搬运重物自然形成的）、他的手臂上那几道被他前天指甲划出来的红色抓痕。

    他的锁骨上方还残留着一道红色的划痕——那是她前天下午在某个她记不清具体是哪个阶段的瞬间，指甲在他肩窝处刮出来的。

    不，是那种只伤及表皮浅层的划痕，大概在一周内能完全消失不留疤。

    他身后，其他三个男孩已经在客厅里站成了一排——不是坐着的，不是靠在墙上的，是站着的。

    像四个被班主任罚站的高中生，脊背挺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或握在身前，没有坐下，没有玩手机，没有说话。

    那个青春痘男孩——她前天只记住了他脸上的痘痘，今天终于看清楚了他的全貌：大概一米七出，很瘦，穿着一件皱的格子短袖衬衫——大概是收到她的通知后特意换上的，因为衬衫的折叠痕迹还清晰可见，从领到下摆有一道贯穿整个前襟的竖折痕。

    扣子系到了最上面那颗，领紧紧贴着他的脖子，把他的喉结压迫得微微突出——像是为了显得庄重特意把平时不系的扣子也系上了，结果看起来比平时更紧张了。

    蹲电扇那个剃了寸——发大概是前天刚剃的，皮上还能看到推子走过之后留下的浅青色痕迹——今天换了一件黑色的t恤，没有任何图案和文字，就是一件纯黑的t恤，领还带着刚从衣柜里拿出来时折叠的痕迹。

    最沉默的那个戴了一副眼镜——苏小禾直到今天才注意到，原来他也戴眼镜。

    透明的板材镜框，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从侧面看过去，一圈一圈的同心圆纹路从镜片中心向外扩散——那是高度近视镜片特有的牛眼效应，度数至少在六百度以上。

    和她一样。

    她看着他那副厚如瓶底的眼镜，忽然觉得这四个男孩和她之间的距离比她想象的要近得多。

    他们不是什么施者。

    他们只是四个在码上扛货的年轻男，住在月租五百五的三室一厅里，个卫生勉强及格，最大的娱乐活动就是蹲在电扇前面吹风——然后有一天，房东太太来收租，他们脑子一热，做了一件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的事。

    四个都不说话。

    他们从苏小禾敲门的那一刻就开始紧张了。

    前天她走了以后，他们把那张蓝色的床单从床垫上扯下来——床单上有好几处已经涸的体痕迹，浅颜色不一——放在水龙下面冲了一遍又一遍，倒了半袋洗衣在上面，四个流蹲在浴室地上用力搓，搓得布料表面起了毛、那层蓝色的染色都开始褪色了。

    他们打开了所有的窗户通风，把电扇开到最大档对着床垫吹了整整一个下午——床垫上那几处被体浸湿后留下的色印记在吹之后变成了浅褐色，边缘明显，像几朵被压扁的花。

    小马还连夜跑到隔壁小区的药店——不是高桥新苑门那家，是隔壁小区的，因为他怕被熟看到——买了一盒紧急避孕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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