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霜

秦紫珊手中竹筷落地。

    她猛地后撤，背脊撞上身后的竹墙，发出一声闷响。然而更可怖的景象，还在她眼前发生。

    那围坐在桌边的“父亲”、“母亲”和“妹妹”。

    他们脸上慈和的笑容，正一块一块地剥落。

    不是像面具一样整片掉下来，而是如同被无数无形之啃噬，从眉梢、嘴角、颊侧，一点一点露出来。他们的皮肤之下，是

    “虫。”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挤作一团的蛊虫。

    它们从皮裂隙中探出，探出触须，探出黏湿的节肢，用漆黑或猩红的复眼，齐齐望向秦紫珊。

    然后，三个由蛊虫堆叠而成的形，撑着那身烂的皮囊，同时站了起来。

    三团蠕动着的形，拖着那身烂的皮囊，一步步向她近。

    毒物的腥臭灌鼻腔。

    那是蛊虫分泌与腐混合的气味，这味道秦紫珊太熟悉了，她曾在无数个夜，守着瓦罐，闻着这味道等待蛊虫炼成。

    此刻那气味浓烈得呛，熏得她眼眶发涩，几乎睁不开眼。

    没有多想。

    她猛地撞开身后的竹门，朝林中狂奔。

    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削得脸颊生疼。脚下是枯枝与烂叶，每踩一步都发出脆响。虫群的嗡鸣紧追在后。

    幻境，是幻境。那些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她在心里反复念叨，但双腿不听使唤，心脏擂鼓般撞击着胸腔。

    那些蛊虫她都认得，她亲手养过它们，被那些东西缠上的后果，她比任何都清楚。

    不知道跑了多久。腿脚渐渐失去知觉，像灌了铅一样，再也跑不动。她终于停下来，扶着粗糙的树，弯下腰，大大地喘息。

    肺叶像风箱般剧烈收缩，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她还在这片林子里，周围景物没有分毫变化。

    “你这娃——”

    一个苍老、低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真是枉费了我这么多年对你的栽培。”

    秦紫珊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她太熟悉这个声音了。那是无数个夜里，从隔壁丹房传来的咳嗽声、斥骂声以及蛇杖顿地的闷响。

    她缓缓抬起。

    一个身穿棕褐长袍的老立在十步开外，佝偻的脊背撑着那件长袍。

    他手里握着那根蛇杖，杖盘绕的黑蛇早已风，两颗眼珠却是活的，正幽幽吐信。

    “……师父。”

    她的瞳孔急剧收缩，脸上一贯的狡黠和虚张声势尽数褪去，只剩下恐惧。

    “跑。”

    “得跑。”

    落在他手里，还不如被蛊虫咬死。

    什么幻境不幻境，那老东西只消动动手指，就能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转身要逃。

    然而那老的颅，以绝对违反常理的方式，缓缓向后转动，不，是直接转了一百八十度。

    那是一张风烛残年的脸。

    皱纹层层叠叠，几乎将五官挤成瘪的沟壑，只留下两条细缝，隐约透出浑浊的眼珠。

    那眼珠里没有怒意，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其他的绪。

    只有失望。

    “偷了师父的东西，那么容易，就想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