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的新衣

   更没有哪个是穿着几乎等于没穿的衣服、顶着皇帝的冠冕、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对一个骗子伸出扶起的手。

    他把自己的手在道袍下摆上蹭了蹭，蹭掉了手心里的冷汗，然后伸出双手，让那只白生生的手落在自己的掌心上。

    她的手指凉凉的，滑滑的，摸上去像摸到了一块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玉。

    他不敢使劲握，只敢用掌心托着她的手指，顺着她往上提的力道站起来。她的力气不大，但是很稳，扶他起来的时候手腕没有丝毫晃动。

    贾亦真站直了身子，比她高了半个。

    她的手指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指尖在他掌心上轻轻刮了一下，那一下极轻极快，轻到他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错觉。

    但她抽回手之后并没有退开，而是转过身，与他并肩站在丹陛之下，面朝满朝文武。

    “朕已试过无数衣匠的衣服。”她的声音在殿中响起，清朗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在金砖上刻出来的，“唯此一件，堪称绝世神品。”

    她偏过，看了贾亦真一眼，嘴角的笑意又了一分，“贾一真大师，不愧是西域归来的奇。”更多彩

    贾亦真立刻撩起道袍重新跪倒，额在金砖上重重地磕了一下。“民惶恐！民不过是借花献佛，真正造化此衣的，是陛下的圣德纯心。”

    这台词他早在脑子里写好了，说得又溜又诚恳，配上他那副天生的明面孔和三分笑意，活脱脱一个受了抬举而感激涕零的忠厚奇。

    但满朝文武不是傻子。至少不全是傻子。

    李阁老终于从惊愕中回过神来。他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老腿颤得厉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走到丹陛前，仰看着站在那里的帝和帝身边那个骗子，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拼出一句完整的话：“陛下……老臣……老臣确实什么也看不见啊……”

    李阁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他不是在质问帝，而是在求帝给他一个台阶下。

    他活了七十三年，当了三朝元老，太清楚帝王的心思了。

    他知道帝既然当众说了“甚合朕意”，那这件衣服就一定是“存在”的。但问题是他是真的看不见。

    他已经说了自己看不见，如果现在改说自己看见了，那就是欺君。

    如果坚持说自己看不见，那就是在满朝文武面前不打自招——虽然他自己也不确定帝手里到底捏着他什么把柄，但他从帝刚才看他的那一眼里读出了一种危险的信号。

    帝缓缓转过身来，低看着他。

    她的凤目在宫灯下闪着寒光，那层刚才大笑时浮上来的红晕还没完全从她颧骨上退净，但她的眼神已经冷却下来了。

    她是俯视着李阁老的，从丹陛的高度俯视下去，把李阁老佝偻的身影缩得更小。

    她嘴角那抹笑意没有消失，但变了味。刚才对贾亦真笑的时候，那是真笑。现在对李阁老笑的时候，那是刀锋的笑。

    “哦？”她挑起一边的眉毛，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跟一个犯了错的小孩说话，“是吗？李卿看不见？”

    李阁老被她这一声“哦”吓得后脊背一凉，赶紧低下去。

    帝不急不慢地继续说道：“那李卿的意思是，你这些年收受的冰敬炭敬，户部亏空时你暗中吞没的那些银子，还有你那个在江南欺男霸的侄儿——这些事，都是你‘行善’的证明了？”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聊家常。但她每说出一个罪名，李阁老的脸就白一分。

    说到“冰敬炭敬”的时候，李阁老的脸已经白得像纸。

    说到“暗中吞没银子”的时候，李阁老的手开始抖。

    说到“在江南欺男霸的侄儿”的时候，李阁老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拐杖脱手滚出去老远，在金砖上咕噜噜地转了几个圈。

    “老臣……老臣……”他跪在地上，额抵着金砖，汗珠子从鬓角淌下来，滴在金砖上洇出一个个色的小点。

    他的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不敢承认，也不敢否认。承认了，那就是落地的罪。否认了，那就是在满朝文武面前说帝撒谎。

    左也是死，右也是死，中间那条路偏偏被他自己刚才那句“老臣确实什么也看不见”给堵死了。

    他跪在那里，浑身抖得像筛糠，脑子里嗡嗡作响，最后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含混不清的字来：“老臣……罪该万死……”

    帝没有再看跪在地上的李阁老。她转过身，重新走上丹陛。

    上台阶的时候她的纱裙裙摆拖在身后，像一条银色的水痕在汉白玉台阶上蜿蜒。

    她走到龙椅前，没有像平时那样端正地坐下去，而是身子一旋，一坐进了龙椅里。

    这个动作做得幅度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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