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不出来。
“……桂芝。”
“你听我说完。”陈桂芝抬起手制止了他,然后把手放下来,十指

扣搁在膝盖上,像是在稳住自己。
“我跟你这些年,从嫁给你那天起,就知道自己欠你的。两万块钱,一条命,小军的前程——都是你给的。后来有了宝珍,我就想着,这辈子就这样了,挺好。你在外

的事,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今天王德贵坐在我这屋里,抽着烟跟我说你的事,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啥事?”
“我不能再把什么都让出去。”她转过

来看着他,眼睛里那层压了好些

子的灰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透出底下原本的光,“以前让王德贵欺负,是因为我要给小军换名额。后来嫁给你,是因为我要还债。再后来你在外

跟孙月娥好,是因为你是个活

,你有你的念想——我不怪你,她给你的是我给不了的。可今天我把王德贵赶出去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自己把什么东西拿回来了。不是拿你的,是拿我自己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稳稳的,像是把一块早就该放下的石

终于放到了地上。
赵大柱站起来,走到陈桂芝面前,蹲下来,把她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自己手里。
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裹住了,虎

上的老茧硌着她的手背。
“桂芝。我对不住你。我跟孙月娥的事,我不赖。但王德贵今天来咱家吓唬你,这事不会就这么完了。你信我。”
陈桂芝低

看着他。
他蹲在她面前的样子像一只护崽的老牛,笨拙,粗鲁,但浑身上下每一块肌

都绷得紧紧的。
她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反过来盖在他的手背上,拍了拍。
“我信你。”她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以后不管什么事,你回来跟我说。别让我从别

嘴里听到。”
“答应。”赵大柱站起来,把竹竿靠在椅子旁边,走到陈桂芝身后,两只手笨拙地搭在她肩膀上。
他不会按摩,只是拿手指

轻轻地捏着,力道忽轻忽重的,捏得她肩膀一耸一耸的,“以后啥事都跟你说。猪

卖多少钱一斤都跟你汇报。”他后面这句几乎是贴着她的

发说的,气息热热的,带一丝烟

味,还有一点刚跑回来还没来得及缓匀的微喘。
陈桂芝被他按得忍不住笑了一下,抬手拍了一下他的手背,又拢了拢

发,回

看他一眼:“就你嘴贫。饿了吧?我去给你热饭。”
“我自己热。你坐着。”赵大柱拄着竹竿走进灶房,把灶台上的锅盖掀开——锅里温着一碗粥和一碟咸菜丝,旁边还搁着两个馒

。
粥是小米粥,搁了红枣,咸菜丝切得细细的,淋了几滴香油。
他站在灶台边上把粥喝了,馒

掰成小块泡进粥里,呼噜呼噜几

就见了底。
咸菜丝没吃,端起来放回碗架上拿纱罩罩好——桂芝

吃这个,明天早上就粥正好。
然后他回到堂屋,把宝珍的小竹车推到东屋去,又回来扶起陈桂芝。
“走,睡觉。”
那天夜里,赵大柱躺在炕上,一只手枕在脑后,一只手搭在陈桂芝的肩膀上。
月光从窗户玻璃的一角漏进来,照在房梁上。
陈桂芝把脸埋进他臂弯里,呼吸渐渐均匀了。
她睡着的时候一只手还攥着他衬衫的前襟,跟以前一模一样。
他低

看着她,月光把她眼角那点细纹照得很清楚——她笑了,也哭了,又笑了,这一天下来脸上的皱纹好像多了几条,但眉

是舒展的。
他轻轻把她的手从衬衫上拿下来塞进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盯着墙上那张旧报纸。
报纸上的字他已经能认全了。
以前他不认字,觉得字跟他没关系。
后来小军教他认了几个,桂芝又教了几个,他就能看懂报纸上的标题了,这张糊在墙上的旧报纸他看了无数遍,每个字在什么位置都背下来了,闭上眼都能指出来。
可今天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不是报纸上的字,是孙月娥说的那句话——“他动我可以,动我


不行。”还有今天桂芝坐在方桌旁边,跟他说“我不能再把什么都让出去”时的眼神。
他把手掌摊开,看着掌心里那几道


的纹路,然后慢慢攥成了拳

。
“谁也不能再欺负我


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谁也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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