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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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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第12/1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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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上,替小在宫外寻个别的差事,小想离了东宫,越快越好。

    孙秀收到这句话,在灯下坐了一刻。

    然后他回了话:好说。初十夜里,城南老地方,赏钱和新差事的荐书,一并割。

    腊月初十,雪后,二更。

    城南那处废弃的砖窑,是孙秀早年跑腿时就用熟的地方。

    吴洒扫缩着脖子到的时候,窑里已经生了一小盆炭火,孙秀独自坐在火边,面前摆着一坛酒,两只碗,一个包袱。

    来了。孙秀抬,脸上是吴洒扫熟悉了七年的那副和气,坐。外冷,先喝碗酒。

    吴洒扫受宠若惊地坐了半边。

    孙秀亲手给他斟酒,一面斟,一面絮絮地说话——说的都是体己话:七年前琅琊那桩事,说你兄弟如今在乡里过得还好;说你这些年在东宫不容易,我都知道;说荐书写好了,城西一家柜坊看库房,活儿轻,钱不少,东家是自己,你去了只管安心——包袱里,荐书,赏钱,五十匹绢的兑票,你点点。

    吴洒扫的眼泪都快下来了。他捧起酒碗,一叠声地说着谢恩的话,一把酒喝了。

    孙秀微笑着看他喝。

    看他放下碗,看他解开包袱去点那沓兑票,看他点到一半,手指开始不听使唤,看他抬起,脸上的感激还没褪净,惶惑已经漫了上来,看他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咯咯了两声,身子一歪,从坐着的砖堆上滑了下去,在地上蜷起来,抽了几抽,慢慢地,不动了。

    窑里很静。炭火哔剥响了一声。

    孙秀坐在原地,没有动,就那么看着地上那团影子,看了很久。

    他这一生,害过的不少了——递话害的,借刀害的,一纸构陷害的。

    可用自己的手,看着一个从活到死,把整个过程从看到尾,这是一回。

    他原以为会有些什么——发抖,恶心,或者旁的——他等着那些东西涌上来。

    等了半晌,涌上来的却只有一个念,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意外:

    原来这么容易。

    原来隔在害和杀之间的,不是什么天堑,只是一碗酒的工夫。

    那些高高在上的,那些世家,那些藩王,那些他跪了半辈子的贵——他们的杀伐果断,他们谈笑间取命的气度,原来底下就是这么一件容易的事,只是他们生下来就被允许做,而他孙秀,活到四十多岁,才到自己动手。

    他站起身,把两只碗收进包袱,兑票和荐书抽出来,凑到炭盆上点了。

    火苗舔上纸角的那一瞬,他忽然想起半个月前,烧那六张名条的夜晚——姑母的账本上,不会有这两个名字,正如不会有那六个。

    姑母要看的账,他笔笔都;姑母不知道要看的——

    他把烧剩的纸灰用脚碾进土里,又想起姑母那夜的训示:哪一我看见你为了私仇多走半步棋。

    他在心里冷冷地顶了回去:姑母,这不是私仇,这是棋——你的棋只教你看得见的那半盘,我的棋,从今夜起,是整盘。

    窑外,他自己养的两个生面孔在等着。

    尸首连夜运走,天亮前会出现在漏泽园外的葬沟里,衣裳换成半旧的,鞋底磨穿一只——一个赌输了钱、腊月里冻毙沟渠的闲汉,东宫年下事忙,少个洒扫的,三五内没会数;数出来了,报个逃,也就完了。

    孙秀拢了拢袍子,踩着满地暗冰,往城里走。

    雪后的夜空洗得极净,一天寒星。

    他走着走着,忽然发现自己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不是心虚的轻,是一种卸下了什么、又拿起了什么的轻。

    四十多年了,他一回觉得,这满城的贵,没有一个,比他更配谈敢字。

    那个义舍杂役的消失,是三天后被甘缇的网兜住的。

    兜住的方式很偶然。

    甘缇在永和里外围养着几个闲子,原是为着醮事那阵子盯王缵的余党,事过之后没有撤,留着看义舍的门户。

    腊月十三这,一个闲子来差,闲话里带了一句:义舍那个姓魏的杂役,回乡了,走得倒急——欠着赌坊六百钱,没了。

    搁在旁耳朵里,这就是句闲话。落在甘缇耳朵里,他嗯了一声,多问了一句:几时走的?

    初五初六罢。领了工钱就走了,听说是发了笔小财,家里捎信催他回去娶亲。

    甘缇又嗯了一声,没再问。

    可这句闲话,他记下了。

    记下的缘故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不顺——他这一行二十年,靠的就是鼻子:一个在洛阳赌坊挂着六百钱账的,发了小财,一件事该是把账平了再走,六百钱,平了才敢再进赌坊的门,不平,这条路就断了;他不平账,说明他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回洛阳。

    一个回乡娶亲的,不会知道自己再也不回来。

    甘缇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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