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染青青

着浅色的棉质睡衣，印着小小的碎花，布料柔软，但此刻贴着皮肤，却让她莫名想起昨天沾到周海血的那种黏腻温热感。

    “妈，”她忽然问，“你恨他吗？

    李秋梅怔住了。

    这个问题太突然，也太直接。

    她看着儿清澈的眼睛——那双遗传自她的、漂亮的大眼睛，此刻盛满了困惑和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重。

    许久，李秋梅才轻声开：“以前恨过。”她承认得很坦然，“他偷看我洗澡，那种感觉……很恶心，很害怕。你爸打断他的腿，我当时觉得活该，觉得解气。

    叶青安静地听着。这些往事她隐约知道，大们从不细说，但她从邻居的只言片语和父母偶尔的沉默中拼凑出大概。

    “但是后来，”李秋梅继续说，声音更轻了，“特别是你爸进去之后……我一个带着你和洋洋，有时候累得坐在门哭。周海……他腿瘸了，更丑了，也更沉默。后来帮咱们家烧烤摊扛煤气罐、收拾桌子、洗菜、择菜这些事，只要他看见，总会一声不吭地过来帮忙。我一开始赶他走，骂他，他就低着走开。但下次有事，他又来了。

    她回忆起那些细节：雨天屋顶漏雨，她急得团团转，周海拖着瘸腿爬上屋顶，用旧塑料布临时盖住漏；洋洋发烧半夜，她抱着孩子想去医院，周海推着那辆三车等在门，一言不发地载她们去；过年时她一个包饺子，周海默默送来一小袋自己剁的馅，放下就走……

    “妈不是圣。”李秋梅苦笑，“看到他，还是会想起那天晚上的事，还是会不舒服。但恨……早就不恨了。特别是昨天——”她的声音哽了一下，“他为了你，命都不要了。四刀啊青青，医生说是四刀，有一刀差点扎中心脏。送到医院时血都快流了。

    叶青的睫毛颤了颤。

    她想起昨天混中，周海把她死死护在身下时，那张凑近的、丑陋扭曲的脸。

    因为疼痛和用力，他的五官挤在一起，更显狰狞。

    可那双小小的三角眼里，却有一种近乎凶狠的坚决——不是对她，是对那些伤害她的。

    “他是咱们家的恩。”李秋梅一字一句地说，仿佛在对自己强调，“从今往后，他是咱们家的恩。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叶青又点点。她还是没说话，但心里那团麻似乎被母亲的话理出了一点绪。恩。这个词很重，压在她十四岁的心上，沉甸甸的。

    李秋梅下床，拉开窗帘。

    阳光彻底洒进来，照亮卧室里简单的家具：一张双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墙上贴着叶青获得的奖状。

    这个家不富裕，但整洁温暖。

    “你再睡会儿。”李秋梅回对儿说，“妈去弄早饭。今天别想太多，好好休息。

    母亲离开后，卧室里安静下来。叶青重新躺下，却睡不着了。她盯着天花板，思绪飘忽。

    恩。

    周海是她们家的恩。

    可恩是什么呢？

    像电视里演的那样，以身相许？

    这个念冒出来，她自己先吓了一跳，脸莫名其妙有点发热。

    不对不对，周海叔叔比她大二十二岁，又丑又穷还是个瘸子，而且……而且他偷看过妈妈洗澡。

    这太荒唐了。

    可是……他身体里流着她的血。

    这个认知忽然清晰地浮现出来。

    昨天在医院，医生说要输血，她是o型，周海也是o型。

    血库暂时短缺，就从她这里抽了400cc。

    针扎进血管时有点疼，看着暗红色的血顺着透明管子流进血袋，她有种奇异的感觉——那部分她，要进另一个的身体。

    现在，那袋血应该已经输进周海的身体里了吧？

    她的血，在他的血管里流动，带着她的生命气息，滋养他的心脏，他的肺，他受伤的器官。

    她的血会和周海自己的血混合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这个联想让她心跳微微加速。

    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密感，隔着遥远的距离，透过这种生命物质的共享，悄然建立。

    她想象那些血如何在周海体内循环——从心脏泵出，涌向四肢百骸，流过那些被刀子刺穿的伤，带去修复和再生的力量。

    她的血在他身体里，成为他的一部分。

    然后，不知怎么的，她想起了更早以前偶尔听到的、邻居婆娘们压低的议论。

    她们说周海虽然丑，但“本钱”惊，说有一次他在公共澡堂洗澡，把全澡堂的男都看傻了，说那玩意儿“跟驴似的”，“根本不是长的”。

    当时她听不懂，只知道不是什么好话，匆匆跑开了。

    可现在，这个模糊的记忆碎片忽然跳出来，和她此刻“血相连”的联想诡异地织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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