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处

在发低烧。\"她用的是陈述句。

    然后她回看了苏家姐妹一眼，用商量家里琐事的语气说：\"你俩先收拾东西。我去锁广播站的门，然后我们一起送他回家。\"

    苏棠和苏棣同时点。

    没有一句多余的争论或异议，就像三个配合了多年的搭档，每个都知道自己在某个既定流程中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姜晚收回贴在我额上的手，转身出门之前丢下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在我骨缝里：

    \"陈默，以后一个喝酒的时候，给我打个电话。\"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她直呼我的名字。

    第二次是在很久以后的那个元旦前夜。

    这是第一次她在没有宣告和过渡的况下，用对等的的称呼叫了我。

    她叫的不是\"陈老师\"，是\"陈默\"。

    两个字，净净，平平等等，像是把我的全部衔、角色和年龄都剥掉了，只剩下那个赤的、疲惫的、需要被管束的酒鬼本鬼。

    那晚我被三个孩——一个十六岁，两个十二岁——一左一右一后地护着送回了出租屋。

    苏棠提着我的教案和保温盒走在最前面，苏棣搂着我的胳膊走在我左边，姜晚背着两个书包——一个她自己的，一个苏棠的，走在右侧靠后一步的位置，随时注意着我脚下的步伐会不会踩空。

    在路过一个没有路灯的拐角时，她在黑暗中伸出手，轻轻扶了一下我的后腰。

    掌心贴上去的瞬间，她身体里那种沉静而稳健的热度透过衣料和皮肤传过来，像一块烧了许久的、不烫手的暖宝宝。

    那个十月末的夜晚，月亮很大。月光把四个拉得长长的影子拍到地面上，两高两低，叠在一起，像一株刚刚移栽的、抱团生长的植物。

    （七）

    我开始主动了解她们三个是怎么认识的。

    那是一个周末下午，学校组织了班主任家访任务，我分别给三个孩家里打了电话预约，但三个都不约而同地回绝了家访，理由各不相同却又高度一致地指向同一个结论——她们的家庭环境，都不是我该踏的领地。

    苏棠和苏棣的妈妈是一位单亲母亲，在市纺织厂上班，早班晚班来回倒，回到家已经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她们的父亲在姐妹俩五岁那年离家出走了，原因不详，去向不详，此后十七年里杳无音信。

    苏妈妈一个扛着两份工资养大了两个儿，拼尽全力只能维持温饱，至于陪伴和感教育，根本没有余力去提供。

    也许正因为如此，这对双胞胎比同龄更早地学会了互相取暖，也更早地察觉到了孤独这件事的存在——在别的孩子还在为玩具打架的年纪，她们已经懂得在妈妈值夜班的晚上，一个害怕了就钻进另一个的被窝，抱在一起睡到天亮。

    姜晚的况更复杂。

    她爷爷那辈平常露面不多，手上有点路子，做一些字画易的合同担保；父亲是个体面，市工商局的副科长，在单位里八面玲珑，回家以后却是一个冷漠的父亲。

    对她的生规划和学业成就，他表现出来的不是关心，而是一种近乎苛责的控制欲——成绩必须保持前三名，课外活动必须拿奖，以后的大学必须是双一流，否则就是\"给他丢脸\"；母亲则是传统的依附型，全部的力都用在讨好丈夫和维持一个虚假的体面上，对儿的内心需求几乎完全忽视。

    在那个家里，姜晚是一个被双面夹击的存在：父亲要她争光，母亲要她听话，而她自己需要什么，除了爷爷从来没有问过。

    她学会全部的家务技能，不是因为妈妈教得好，而是因为妈妈从来不做——爸爸要应酬、妈妈要跟着、家里的洗衣做饭没管，于是她从十岁起就自己学会了做饭洗衣服收拾房间。

    她办事的条理和沉着，不是被培养出来的，是被出来的。

    没有帮她撑着，她就自己撑着。

    没有给她依靠，她就变成了别的依靠。

    三个孩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相识，是在开学的第三天——一个极其平庸的、没有任何特殊之处的星期三午休。

    地点是学校天台旁边一处废弃的楼梯间。

    那是学校最偏僻的角落，常年堆着课桌和坏掉的体育器材，门锁早被撬坏了，但几乎没有学生来。

    苏棠和苏棣是在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误打误撞发现这里的，之后就把这里当成了两个的秘密基地。

    姜晚则是学生会值的时候巡视校园，偶然发现了这块角落，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了一对正在分吃一包脆面的双胞胎。

    谁先开的已不可考。

    但苏棣后来跟我说，姜晚进门的第一反应不是\"你们在嘛\"或者\"这里不许来\"，而是问了一句：\"脆面，什么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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