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录（一）天下之势

一个接一个地僵在原地。

    只见门外那条街，被围得水泄不通。

    一圈又一圈的火折子，举得齐齐整整，那火光映着黑沉沉的甲胄，也映着刀。

    前排一色的玄衣，腰间悬着刀，个个面容冷硬，是夜里巡街拿的不良。

    再往后，是一排一排的甲士，衣甲齐整，甲片在火光里泛着幽光，马匹在阵中不安地刨着蹄子，响鼻一声接一声。

    那是朱雀军，京都大营里挑出来的锐。

    满堂的客，面面相觑。

    那两排甲士原本立得铁桶一般，密密匝匝封住了半条长街。

    这会儿却不知听了谁的令，齐刷刷往两边退开，甲叶相磨，哗啦作响，硬生生让出一条道来。

    道中直通楼门，两旁的刀不撤，也不散，只静静立着，把这一条空道守得比先前更叫心里发紧。

    道上，两匹高大马缓缓行来。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不快，却压得满街只余这蹄声。

    一匹马上坐着个天青色广袖的男，腰悬白玉蹀躞带，身量颀长，夜色里看不清眉眼，只那副端坐的架势，把满街的甲士都衬成了影子。

    有眼尖的客先认了出来，喉一缩，悄悄拽了拽身旁的袖子，那是上个月才从户部参议转为京郊大军骑兵总教兼副统的燕王殿下。

    后那一匹马上，端端正正跟着一身银灰锦袍的青年，面容清俊温雅，气质里却比前那位沉几分，正是掌着不良府、专拿京城盗匪的卫王李恒。

    两骑到楼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客原挤在门，本待出门，这会儿见来的是两位王爷，唬得魂都飞了，一个个缩着脖子往堆里退，退着退着就散成一片，有的脆低下去，眼珠子却还忍不住往马背上瞟。

    有两个机灵的，脚底下悄悄往两边挪，想借着夜色溜回角落里去。

    才刚挪出半步，街边玄衣的不良已不声不响地靠了过来，一只手往肩上一搭，把又推了回去，推得不重，却半点由不得，只低声道一句：“站着。”

    两位王爷下了马，自有随从接过缰绳。

    李恒没有立时上前，只往台阶下站定，侧过，看了身旁的大哥一眼。

    灯火映着他的侧脸，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在问一句什么，又像是在等一句什么。

    李翊把众的惊惶看在眼里，垂着眼皮，过了片刻，才抬起手，虚虚往堂下按了一按。

    “都别慌。”他声音不高，慢条斯理，却像一块石落进方才那潭水里，一下子把那点浮泛的骚动压平了，“出了命，朝廷总得查。本王此来，也不过是照例走个过场——先做个简单的查验，问几句话，遍处看一看。”

    他说着，眼光从那些缩着肩的客脸上一一扫过，并不凶，也并不松。

    “查清楚了，你们该回的回。”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不过是耽误诸位一会儿工夫。”

    这话一落，堂中那憋着的气，才断断续续地松下来。

    先前攥紧帕子的、腿肚子打颤的，也都纷纷直了直腰。

    有小声应了句“是是是”，有连连作揖，糟糟一片，倒比方才那死寂多了些活气。

    李恒站在一旁，始终没开，一双眼睛却越过堂中攒动的，静静落在楼门里那片狼藉上，落在当中那具仰面躺着的尸首上，又缓缓移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那厢，凌五娘抱着名册，退在门边的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