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录（一）天下之势

    前楼堂上，已是一片不成样子的狼藉。最新地址Www.ltx?sba.m^e

    步点点从那道窄门里出来，脚上没穿鞋。

    一双赤足踏在铺地的砖上，踩过洒翻的酒水、踩过不知谁遗下的一只绣鞋、踩过灯架倒下时泼了一地的灯油，走得从容，不快不慢，仿佛这满堂的哭爹喊娘都只是一阵穿堂风。

    她走到堂心，站住了。

    尸体横在当中，仰面朝天，是个西煌来的商，身材壮硕，一身行商的行还没换，腰间挂着个装银钱的皮囊，鼓鼓囊囊，竟没一个趁去拿。

    后心一个，血已经不怎么流了，在地下洇开一片，边缘得发黑。

    步点点低看了一眼，又俯下身，用指背在那尸首脖颈上蹭了一下，捻了捻指尖上那点将凝未凝的血。

    她嗅了嗅，眉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动，随即直起身来。

    嘴角淡淡一牵，一声冷笑，从鼻子里哼出来。

    “杀手还没走。”她说。

    这话一出，堂上先是静了一息，随即炸了锅。

    “夫、夫，我家里还有孩子等着——”一个矮胖的中年男挤到前面，肥手在堆里摆，一脸油汗，“小的这就回去哄孩子睡觉。”

    “家里催几遍了！”后一个穿酱色直裰的也扯着嗓子喊，“我这都误了一个更次，再不走，家里要派出来寻了！”

    “杀手要还在，咱们留在这里做什么！”有尖声叫起来，“等死不成？”

    “对！若是杀手趁这子跑了怎么办？他从哪跑的，谁瞧见了？”

    这一句倒问到了实处，满堂先了半息，随即又涌起一阵更急的喧嚷，个个都觉得自己有理。

    有个不知谁家的年轻公子，本就脸色不好，被这一激，身子一晃，眼往上一翻，直挺挺就往后栽去，砸在旁边一个乐师身上。

    那乐师扶了一把，没扶住，两一道倒在地上，压翻了一张瓜果案，碟子碎了一地。

    旁边几个姑娘赶紧去掐他中，作一团。

    也有子烈的，指着步点点的鼻子就骂：“你要留下，你留你的，弄出命来，是你们的楼子，凭什么拿咱们垫背！自己想死，别拉着咱们一屋子！”

    “你这话说的，”凌五娘从后挤进来，脸色还是白的，可嘴上不肯吃亏，“谁拉着你了？门就在那儿，你倒是走啊。”

    那梗着脖子：“门是关着的！”

    步点点没有理会这场嘴仗。

    她把手里那柄窄刀往上一抬，也不见她如何用力，只手腕一沉，刀背落下，拍在身前那根雕花的红木栏杆上。

    “咔”的一声闷响。

    那栏杆是碗粗细的老红木，一根料子，看着结实得很。

    这一下下去，栏杆从当中齐齐断开，半截木料带着雕花的斗拱“哗啦”一声滚落堂中，砸在几案上，把案上残留的酒壶、果碟也一并砸了个稀烂。

    满堂的声响，霎时收了个净。

    方才还吵得脸红脖子粗的，一个个噤住了声，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下意识地齐齐往后退了半步，离那半截断木远了些。

    步点点把刀收回鞘中，扫了一圈堂下，才慢慢开。

    “诸位受惊了。”她声音不高，却清清冷冷，压得满堂乌泱泱的声半点都透不上来，“今夜这桩事，是冲春雨楼来的，累诸位陪着惊惶一场，是春雨楼的不是。^新^.^地^.^ LтｘＳba.…ㄈòМ”

    她说着，微微一躬身。

    “至于杀手，”她直起腰，那眼光在暗处一掠，倒比方才说话还叫发寒，“诸位只管放心，他还在楼里。”

    停了一停，她又道：

    “今夜每桌上的花销，全记在春雨楼账上，分文不取。诸位吃过的酒、赏过的、打翻的碟子，一概算我的。等我把这桩事了了，自会送诸位出门。”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先赔了礼，再许了平安，末了又免了单子，堂中那气，总算慢慢松下来。

    骂得最凶的那个也闭了嘴，摸了摸鼻子，往堆里缩了缩。

    “既如此，”有细声细气地问，“咱们便坐着等？”

    “坐着等。”步点点道，“谁也别动。”

    话音落下，堂子后那两扇沉甸甸的大门，被从里侧合上了。

    合门的是几个看着不起眼的年轻子，方才还混在姑娘堆里端茶递水，这会儿一同动起手来，两个一扇，门闩“咚、咚”两声落下去，压得极沉。

    她们合上门，便转过身，叉腰立在门边，腰里都别着刀，刀鞘一律朝外。

    客们这才想起来，打从进楼起，端茶的是她们，斟酒的是她们，弹曲陪话的也是她们。这些“姑娘”，原没有一个是真来伺候的。

    堂中静了一瞬，随即起了一阵极低的窸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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