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录（一）天下之势

    出了宫门，天还没有黑。?╒地★址╗发布ωωω．lTxsfｂ．Ｃ⊙㎡

    贺知安随着往东走，脚底下发飘，像是踩在一层薄薄的棉花上。

    他一路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陛下传他御书房见驾。

    一千五百多个贡生里，只有三个被点了名，他算一个。

    他不敢往了想，可那个念偏偏压不住：莫非是卷子了圣眼，早早就琢磨着要把自己放在一甲里？

    这个念一冒出来，他心就热了。

    一甲三名，赐进士及第，当传胪唱名，骑马游街，那是多少读书做一整辈子的梦。

    他贺知安一个泸州城外、兄长挑着豆腐担子供出来的寒门书生，竟也有这一天么？

    可热了没几步，他又冷静下来。

    他想起御书房里另外那两位公子。

    左边那位高大魁梧，站着便像一杆枪，答起北地军屯，桩桩件件都像从土里刨出来的；右边那位月白布袍，看着柔和，说漕运的弊病，一层一层剥得净净。

    那两个的气度、见识，哪一样都压他一。

    他心里慢慢咂出一点苦味来：一甲三名，那两位只怕是状元、榜眼的现成选。

    至于他……大约也就排在第三，捞一个探花的名。

    探花也好。他心里这么劝自己。第三也是走动，也是骑马游街，回乡也是能挺起腰杆的。兄嫂若是知道了，怕是要高兴得一夜睡不着。

    这么想着，脚步反倒轻快了些。

    回到悦来客栈，已经斜过墙角，后院那棵老槐树下落了满地碎影。

    王冕先瞧见他，从廊下几步迎过来，一眼便看出不对，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贺兄，你这脸怎么了？”

    陈研闻声也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捏着半块饼，凑上来把贺知安上下看了一遍。

    贺知安本不想说，被两围着，到底没憋住，在石桌边坐下，压着声音说了。

    他只说了个大概：席散之后，司礼监的内官把他传了进去，御书房里见了驾，皇上当面另出了一题。

    王冕听得眼睛都直了。

    “御前加试？”他把身子往前凑，声音低了又低，“一千多号里，单传了你一个？”

    “还有一个姓秦的，一个姓范的。”贺知安道，“三个。”

    “那也是天大的门面了。”陈研把饼搁下，连连点，“皇上能记住你这张脸，往后放榜，这脸就是缘法。贺兄，你这是有戏啊。”

    “有戏，有戏。”王冕连连应和，一拍大腿，“这还等什么，走，吃饭去。今这顿我请，给你压压惊，也算替你贺一贺。”

    贺知安推辞了两句，没推掉，便由着两一左一右拉他出了门。

    三顺着长街往南走，王冕挑了一家临街的小馆子，靠窗坐下，点了三样热菜、一壶酒。

    酒上来，王冕先给贺知安斟满，又给自己倒上。

    “我王冕没别的本事，倒会看。”他举杯，“贺兄这一路，我瞧着就不是寻常的路数。最╜新↑网?址∷ wWw.ltxsBǎ.Me一个便是。”

    贺知安被他这句说得脸上发热，端杯碰了一下，抿了一。

    正吃着，邻桌坐的几个贡生也起了话。

    那几个穿的也是簇新的青衫，看着面生，想来是别处客栈来的。

    其中一个高嗓门的把筷子一搁，说今席上，他瞧着皇上的眼睛扫过来，在他身上停了一息。

    “停一息那也是停。”同伴笑他。

    “怎么不是。”那急了，“你猜怎么着？散了席，就有内官来传话，说御前要另加一题问话。我们这一桌，去了两个。”

    贺知安端碗的手，在半空里停了一停。

    他耳朵竖起来，面上不动声色，只顾夹菜。

    可那句话像枚钉子，一下钉进了他心里。

    他装作不经意，侧过去搭话：“这位兄台，敢问一句——今被传去御前加试的，究竟有多少？”

    “有多少？”那被问得一愣，想了想，“我们住的那间客栈，十六七个贡生，去了四个。街往西那家，听说去了一拨。加上路上听来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我隔壁房的，也去了。”另一个接，“我问了几个，都说皇上要当面问策，光今儿这一晚，传进去的就不下百。”

    贺知安手里的酒杯，慢慢放了下来。

    像是有一瓢凉水，从顶一直浇到脚底，先前那点热，全散了。

    他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不是单传了他，是皇上一并把读过卷子后看着顺眼的、或是不放心的，都叫进去再问了一遍。

    他不是什么天降的缘法，只是这百余个名字里的一个。

    他方才心里盘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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