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录（一）天下之势

那些名次，此刻想一想，脸红得发烫。

    “贺兄？”陈研瞧他脸色不对，轻声唤了一句。

    贺知安摇了摇，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一趟，还早着呢。”

    王冕也听明白了，脸上的笑意淡下去，给贺知安又添了半杯酒，自己却没喝。

    过了一会儿，他把杯往桌上一顿，闷声道：“一百个也是见了驾。一百个里的，跟街那些没见着的，能一样么？”

    “这可是实话。”陈研忙接过来，把话递得平平的，“你想啊，念榜之前见一面，是白见的么？皇上要是不上心，图什么把一个一个叫进去问？单看卷子是看不准的，得站在跟前，听你亲说。皇上肯费这个工夫，就说明这一科他是真要认真挑的。今见了面的，他心里总要留个影儿。贺兄你那番话，答得那样稳，真当是他白听的？”

    “就是。”王冕顺着往下说，“再说了，谁讲一甲就那三个考的？你倒把状元让给姓秦姓范的，家自己应了么？往年传胪的名次，跟当的出还少么。”

    两你一句我一句，替他把那半瓢凉水又一点点焐热了。

    贺知安低夹了一筷菜，嚼了半晌，没嚼出什么滋味。

    他知道两是好意，可他心里那根弦，已经被拨得紧了一回，此刻怎么也松不下来。

    一千五百挤进来会试，一百余再进御前，百里，再圈出那前三。

    一层一层往下筛，筛到末了，剩下的是几个？

    他不敢往下算，只道：“吃饭，吃饭。菜要凉了。”

    次天刚亮，皇城根下便有了动静。

    礼部和贡院的差役早早在正门外支起了木架，架上浆糊刷得匀净，一张一张，把誊抄整齐的皇榜往上贴。

    一张是一甲三名，字是礼部主簿亲自誊的，一笔小楷，端正得挑不出错；后跟着的是二甲、三甲，一张接一张，从城根一直铺到街。

    榜还没贴完，消息早跟着风跑遍了半城。

    那些依附官府走动的小报坊，一便得了准信，连夜赶印。

    天不亮，报坊的门一开，印好的进士大榜还散着油墨的热气，就被一摞一摞抱了出来。

    街巷里立时窜出来许多散报的小儿，一个个光着脚，怀里揣着报纸，沿街扯着嗓子吆喝：“新科放榜嘞——一甲三名，二甲进士出身，三甲同进士出身——两文钱一份！两文钱一份！”

    有那走得急的公子，抢着一份报纸便走；也有舍不得掏钱的，只侧着耳朵听小儿报名字，听过了就算。

    可报纸上的名次，到底不如皇榜牢靠，隔着一层手誊的墨迹，看的心里总不踏实。

    于是大半的贡生还是挤到了皇城根下，一层一层，堵在那栏前，仰着，一行一行往下找自己。

    王冕心急，昨夜便把贺知安、陈研拉上，天没亮就到了城下。

    饶是来得这样早，那栏前也已经围了三层，密密匝匝，水泄不通。

    三使了浑身的气力，挤了一层又一层，衣裳被踩了两脚，帽子也挤歪了，方才挤到栏前。

    王冕先看二甲的榜尾，一行一行找，找到陈研的名字，又找到自己的，两个都列在三甲同进士出身。

    他先是一怔，随即长出了一气，回冲陈研咧嘴一笑。

    陈研也看见了，脸上的憨气都笑开了花。

    同进士出身的约定，到这儿反倒升了一格，往里那份“够差便好”的盘算，此刻竟真有了三分得意。

    “够本了，够本了。”王冕拍着陈研的肩，声音都发飘。

    两笑过一阵，才想起往上看。这一看可不打紧。

    “贺知安。”

    王冕先念出声，念完自己愣住了，不敢信，又拿袖子把眼睛上的汗一抹，凑近一寸，再念一遍。

    “贺知安——”这一声比方才高了八度，“一个！一甲第一！状元是他！”

    榜上的朱红纸，字是小楷，端端正正，一行第一个名字，就是这三个字。

    在这上，他没有名次，没有籍贯，没有家世，只有净净的三个字，落在满城眼皮底下。

    王冕整个像被烫了一下，猛地回过，朝着身后那片黑压压的喊：“贺知安！贺知安！你中了！名状元！”

    满街的喧闹被他这一嗓子劈开一道子，前的回过来，后的也跟着起哄，不知道谁传的，传了几遍，栏下便嗡嗡一片：“贺知安——谁姓贺——名那个——”

    陈研在群里一眼认出了贺知安，拽着他就往前跑。

    两踩着一地的脚印，在众让出来的一条缝里钻了进去，一直钻到栏前。

    贺知安喘着气，抬去看那榜。

    朱红的纸上，墨色未似的亮，第一行第一名的名字，正是他。

    他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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