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录（一）天下之势

 礼部尚书裴敬，这一个月就没睡过几个整觉。

    春闱是礼部主持，他一回独当这样的大差。

    前几任尚书不是熬到了致仕，就是落了马，这摊子事落到他上，是恩典，也是烫手。

    开考前一个月，裴府的大门就开始不得安宁了。

    先是几家常来往的官宦家，借着拜年的余礼，送了几样字画古玩过来，说得客气：\"裴大辛苦，一点心意，万望笑纳。\"裴敬一见那几样东西的成色，心里就明白了几分——一轴是前朝的山水，纸色沉稳，绝非坊间的仿作；另一件是块和田的子料，温润得能摸出油来。

    他刚要推，对方已经把话岔开了，说起了别的事，什么\"今年天时好\"、什么\"府上公子几时完婚\"，临走时又补一句\"大春闱劳，千万保重\"。

    话说得滴水不漏，东西却留在了条案上。

    再往后，登门的越发多了。

    有侯爵家的管事，捧着锦盒，说是\"老侯爷让送来的，不敢劳大亲自收，搁下便走\"；有世家的账房，账本做得一丝不苟，谈的是\"账面上的往来\"，实则句句绕着那桩事；还有打着\"旧\"名来的远亲，进门先叙了半炷香的旧，末了才把话一引，说\"舍侄今年下场，还望大照拂\"。

    送的礼也各式各样：有直接递银票的，票号的面额写得含蓄；有用锦盒装了东珠的，盒盖一开，满室生辉；还有抬着两大箱善本古籍，说是\"给大添几卷书看\"——那书是真书，只是箱子底板夹层里，还压着别的东西。

    裴敬一开始还硬着皮推。

    推了一回，对方脸上就有些挂不住，话说得越发客气，客气得近乎生分。

    推了两回，府上的管事都来劝：\"老爷，家一片心意，总拒着也伤面。\"推了三回，裴敬自己也醒了——做官做久了，最明白一个理：官场上，最要紧的不是把事做对，而是别让觉得你把自己架得清高。

    曲高和寡，是要被围起来攻的。

    你收了这份礼，才算跟站在一处；你不收，就成了众眼里那根扎眼的钉子，往后议事，处处有拿话挤兑你。

    于是他收下了。收得不动声色，只让管事把东西了库，登记造册，面上仍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收了礼，话却得说在前。

    裴敬把送礼的都说请到书房。等茶上了、门关了，下才退出去，他才慢慢开。

    \"诸位的意思，老夫明白。\"他端着茶，不急着喝，\"只是春闱取士，终究是陛下钦点的主考，卷子糊了名，誊录一遍，老夫也不能只手遮天。\"

    来的便都凝神听着。

    \"名次上——\"裴敬顿了顿，\"进士出身、同进士出身，这些个等次，老夫尽力周旋。\"

    有当即要起身道谢，被他抬手止住。

    \"至于前三甲。\"他的声音沉了沉，\"那是要过陛下的眼的，老夫没法子应下。诸位公子文章若到了，自会取中；若是差着，老夫也替不了。还请诸位转告府上，让公子们各自努力。\"

    这话说得既实在又滑。

    世家的一听就懂了——进士出身和同进士出身，这两个等次名额不少，一场下来几十上百，是能作的；前三甲动不得，那三个名字是要当面呈给陛下的，硬要动，反而要惹出祸事。

    诸位心里本也没指望一上来就争状元，能保个出身，已经是天大的方便。

    于是都点应下，说了一迭声的\"裴大费心\"，把该说的话说透了，才拱手告辞。

    送走一拨，又来一拨。这一月里，裴府书房的灯，几乎夜夜亮到三更。

    其实这些世家比谁都清楚：科举取中的，不过是个进士，还不是官。

    进士要想仕，后还得过吏部的考核——铨选、拟官、分发，哪一道不是关？

    文章考得好，未必分得到好缺；出身低一等的，反倒有能派到富庶的地方去。

    这里的弯弯绕，比考场上的八要多得多。

    也就这一层，才是真正能长期使力的地方。

    裴敬应下的是一个\"出身\"，世家们惦记的，却是后吏部那一关——两边心照不宣，谁也不把话挑明。

    裴敬送走最后一位客，回到书房，站在窗前看了半晌。

    窗外庭院里那株老玉兰去年受了冻，今年没开花，枝光秃秃的，只剩几片枯叶挂着。

    他看了很久，回身走到书案后，把案上那几样锦盒往柜子处挪了挪，用一摞折子压住。

    折子最上那本，是他自己誊的春闱章程稿，边角已经翻得起了毛。

    院墙外，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去，一慢一快，过了三更。

    裴敬没去睡。

    他坐回案前，把章程稿翻到末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