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录（一）天下之势

又往旁边的调料碗里捏了一小撮花椒碎撒进去，搅了搅，再舀一勺尝，眉舒展了，抬脚踢了一下车腿：“行了，这锅辣度可以了。”

    她每调一次味道，桂兰便在木牌上添一行小字——“微辣、中辣、特辣”。

    到了午后更多了。平康坊开张以来从没见过哪家摊子有这种阵仗，路过的都忍不住驻足张望，张望完了也忍不住挤进去要一碗。

    卖汤面的、卖炸货的、卖糕点的铺子门前忽然冷清了不少，伙计们站在自家门往外张望，只见那边攒动，热气腾腾，香气顺着风飘过来，惹得自家铺子里的客都坐不住了，探探脑地往外瞧。

    最先坐不住的是旁边那家面馆的老板。

    他站在自家门帘底下看了半天，看着自家面馆里空了一大半的位置，又看看那边挤得水泄不通的小火锅摊子，脸上的表渐渐绷不住了。

    他转身进了一趟里间，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张纸，不知是不是写好了什么东西，只是迟迟没往外送，站在门来回踱了几步，又回去了。

    隔了没一会儿，斜对面卖炸货的老板娘也拉长了脸，站在自家铺子门叉着腰，嘴里没说什么难听的话，但那脸色已经写明了所有。

    到了下午，市舶司果然来了。

    两个小吏，穿着青色官袍，腰间系着黑色腰带，一胖一瘦，走过来时脚步有些犹豫，像是知道这摊子背后是谁，又不得不来走这一趟。

    胖的那个先开了，语气放得极轻，像是怕得罪：“这位……敢问摊主可在？”

    墨云岫正蹲在车边上往炭炉里添炭，闻言抬起来，看了他们一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在。怎么了？”

    胖吏搓了搓手，陪着笑：“是这样的，娘子您这摊子有占道经营之嫌，妨碍行通行……另外，不知道您这摊子证件办齐全了没有…”

    他说话时目光一直躲闪，不敢直视墨云岫的眼睛。旁边那个瘦吏倒是低了低，像是对这话也觉得有些为难。

    墨云岫听完，没有立刻开。

    她偏过往街两边扫了一圈，看见面馆老板正站在自家门帘边上探着往这边看，看见她扫过去的目光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她又看了一眼前那排新开的铺面，几家店门果然冷清了不少，伙计们三三两两聚在门，目光若有若无地往这边飘。

    她收回目光，看了一眼那两个吏，扯了一下嘴角，没说什么重话，只是语气比方才淡了几分：“证件我办齐了，阿莱去跑的。”她顿了顿，像是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至于占道……我占的是街边空地，没挡着谁家的门。他们铺子里没，那是他们的问题。”

    胖吏咳了一声，还想再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身旁的瘦吏终于抬起来，声音压得更低：“娘子容禀……这个，您这摊子开在平康坊，确实吸引了不少过来。但这也让街边商铺的客少了，到了年末，商户税赋不上来，上面查下来，咱们也难代……”他说到这，又低了低，“小的们也是奉命行事，绝无冒犯娘娘之意。”

    墨云岫听完了，沉默了片刻。

    她又看了一眼街对面那几家冷清的铺面，又看了一眼自家摊子前还在排队的群。

    已经偏西了，摊子上的骨汤已经添了好几回水，铜锅的锅沿上积了一圈了又湿的汤渍，阿米娅那边碗已经洗了三，摊子上还有七八个客端着碗吃得正香。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把手里的勺子往围裙上蹭了蹭，回看了一眼桂兰和乌雅，又看了看那两个小吏。

    “行了，我知道了。”

    她说得很轻，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绪。

    然后她转过身，弯腰把炭炉的盖子扣上了。

    炉膛里的火光被压下去，只剩一丝红从铁盖边缘透出来。

    桂兰愣了一下，连忙放下手里的碗，蹲过去帮她把炭炉的灰扒了。阿蛮和阿烈也停下手里的活，看了她一眼，没多问，默默开始收摊子。

    墨云岫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车板上，又弯腰把那只长柄勺在汤锅里涮了涮，拿出来拿布擦，一起收了。

    她把最后一摞空碗码进竹筐里，直起身来，拍拍手上的水，抬脚往车板上一踩，翻身上了车板坐下，两条腿悬在车沿外晃了晃。

    “回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