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堂折萱

刚才更低了一些，“没过过几天好子。你姥姥走得早，我一个把你们姐妹俩拉扯大。我没本事，只能靠那点裁缝活，做点小生意，几分钱地攒。我也想对你们好，我也想公平。”

    她停了一下，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

    茶已经凉了。

    “柳衍不争气，但她是我儿，我不能看她死。你也是我儿，你知道我最怕什么，我们一家三个，就这样过着困苦的生活，一眼望不到的苦子。”

    她的眼眶红了。

    睫毛湿了。

    眼泪没有掉，就在眼眶里转着，像两颗被封在玻璃珠子里的小水泡。

    “那个elliot hargreaves，”母亲终于说到了这里，声音里的颤抖也止住了，像是过了那个最难的坎，剩下的路可以平着走了，“我昨天见到他了，他不是小伙子了，但他仍然很英俊，并且事业有成，他不嫌弃你有过寅寅。他能给你和寅寅一个家，你难道还要再等罗迪吗？你要等他到什么时候？一辈子吗？”

    她站起来，走到柳依面前。

    柳依抬起看她，她低看柳依。母亲的手伸过来，把她额前掉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那个动作轻得像羽毛。

    柳依整个僵住了——她不记得母亲上一次这样碰她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那年发烧，母亲用嘴唇试她额的温度。

    但那也可能是她记错了。

    可能是柳衍发烧，她在旁边看到的。

    “你嫁给他，依依”母亲说，“我都是为你好。”

    “好”字落下来的时候，柳依觉得自己的脊椎被一节一节地按了下去。

    那天晚上她回家之后没有开灯。

    她在黑暗的客厅里坐了很长时间，大衣没脱，围巾没解，手还是冰的。

    厨房的水龙没有关紧，隔几秒滴一滴水，在安静的房间里像是某种倒计时。

    她想起十六岁那年站在肯辛顿公寓门，怀里抱着一包腊，等姐姐派对结束。

    她想起十七岁在图书馆自习室里，罗迪蹲在她面前说“做我朋友”。

    她想起十九岁在诊所塑料椅上被母亲截住，母亲说“你不能打掉这个孩子”。

    她想起这些年来她为柳衍填过的每一个窟窿、为母亲转过的每一笔钱、为罗迪等过的每一个夜。

    她从来没有自己做过决定。

    从来没有。

    她走进浴室，关上门，打开水龙。水流冲过浴缸壁的声音灌满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她站在镜子前面看自己的脸。镜面上慢慢蒙了一层水雾，她的脸越来越模糊，先是眉眼，然后是嘴唇，最后只剩下一团廓。

    她忽然想，如果自己就这样消失了呢。如果她打开这扇窗，从这栋楼跳下去。

    罗迪还在海上，大概要过很久才会知道。

    母亲会难过一阵子，然后替她把柳寅带大，大概还会让柳寅嫁一个有用的——如果她没做出一番事业的话。

    柳寅会忘了她，孩子记不住太多东西的。

    水龙还在响。

    然后她听见门外有一个很小的声音。那个声音不像她想象的任何东西，像一把小锤子敲在玻璃上。

    “妈妈。”

    她关掉水龙。

    门外安静了一秒。

    “妈妈，你在里面吗。”

    柳依把门打开。

    柳寅站在门，穿着那件印着兔子的睡衣，光着脚丫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

    她的发睡了，刘海翘起来一小撮，手里攥着她的小毯子，毯子拖在地上，像一个小小的披风。

    她仰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暗光里显得格外亮——和罗迪一模一样的灰蓝色。

    “妈妈，我睡不着。”她说，“你陪我睡。”

    柳依蹲下来。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睫毛上挂着没擦的水珠。

    柳寅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她的睫毛。水珠沾在柳寅的指尖上，她把手指收回来看了看，又抬看妈妈。

    “你哭了。”她说。

    “没有。”柳依说，“妈妈洗了脸。”

    柳寅没有追问。她把小毯子搭在肩上，往前走了一步，两只小手捧住妈妈的脸。她的手太小了，只能盖住妈妈的颧骨。

    她看着妈妈的眼睛，很认真地说：“妈妈，我长大了哪里也不去。我们两个一直在一起，我最你了。”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下一个词的发音。

    “世界上最。”

    柳依愣住了。

    “你等姥姥你，”柳寅说，吐字很慢，很用力，像是在复述一个已经在心里练习过很多遍的句子，“你不要等她了。我会你的，世界上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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