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生

    太阳虽然还挂在天上，可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冠照下来，已经是强弩之末了，白惨惨的几缕光线落在地面上，一点暖意都带不来。lt#xsdz?ｃｏｍ?cｏm

    吴广站起来走了两步，密林里的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钻进她脱了棉袄后的单衣里，凉得她打了个哆嗦，皮疙瘩起了一层。

    她站在那儿，攥着剑想了想。

    方才来时的路她已经完全认不出来了，胡走了小半个时辰也没撞上一个影，再这么窜下去，只怕找不着不说，自己先冻死在哪个树根底下。

    瘴林处传来咕咕的鸟叫，听着像在笑话她。

    她又折返回去了。

    拨开丛的时候她听见地上那手指动了动，在枯叶上蹭出一点沙沙的声响。

    他始终没睁开眼，但那只没受伤的手微微抬了抬，似乎是在确认她回来了。

    吴广在他身边蹲下来，把剑搁在地上，凑近去看他那条胳膊。

    天色比刚才更暗了些，可她看得清清楚楚——伤边缘已经发黑了，腐和好之间有一条模糊的界线，像话本子上画的那种烂掉的果子。

    苍蝇嗡嗡地绕着飞，她一掌赶开，苍蝇飞走了，可那些细小的白点还在腐上微微蠕动。

    她胃里又是一阵翻腾，硬压下去了。

    不处理不行了。

    她在心里盘算着，自己压根摸不清路，就算再走一次，更大的可能是原地打转。

    就算运气好找到了出，叫了来，再折返回来找到这个，最快也得几个时辰，到时候这条胳膊怕是已经烂到了骨里。

    她握住放在脚边的酒葫芦，拧开盖子，酒气冲出来，辛辣刺鼻。『发布邮箱 Ltxs??A @ GmaiL.co??』

    你是新来的副典史，她压低声音，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

    莫怪我大不敬。你这伤不处理，只怕整只手都要废掉。我还没想出法子怎么叫，先帮你处理一下——

    她正要把酒往伤上倒，那忽然哼了一声，声音极轻，带着几分忍痛的嘶哑：

    小兄弟……

    吴广的手停了。

    我靴子旁有把短匕，他说话断断续续的，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寻一下……把腐剜了，再倒酒……现在倒上去，没什么用。

    吴广低看了看他靴子旁，果然有一把匕首，比她那把短剑小得多，鞘是乌木的，上面雕了暗纹。

    她伸手抽出来，刀刃寒光一闪，薄而锋利。更多彩

    她握着那把匕首，手指开始哆嗦了。

    我……我没这个胆量。她诚实地承认。

    那又哼了一声，像在笑，又像在忍痛。

    他闭着眼，嘴唇白得跟纸一样，可声音里带着一点安慰的意味：

    莫怕。若不剜，我这只手后就无用了。一时半会也寻不到……有一丝希望便试一试，左右是个法子。即便有差池……我不怪你。

    他断断续续地说完，呼吸又弱了下去。

    吴广蹲在那儿，手里的匕首沉甸甸的。

    她低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又看了看那条胳膊，腐和苍蝇，白点和黑边。

    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通——

    邝芜啊邝芜，你在密州街斗斗狗不是胆子挺大的吗？

    拿刀割蛐蛐腿的时候手都不抖一下，这会儿怂什么？

    就当是在切——不对，就当是在给去毛——也不对。

    她吸一气，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了，把刀刃在火上烤了两遍。

    火光照在她脸上，映出她紧抿的嘴唇和一脑门的汗。

    我开始了。

    她说了一声，算是给自己壮胆，也是给他提个醒。

    那把匕首搭上伤边缘的时候，她感觉到那浑身绷了一下。

    她咬了咬牙，把腐往下剜。刀刃切进去的触感软烂中带着一点韧，像是切一块放久了的皮，黏腻腻的。

    她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白点，只盯着刀刃和好之间的界线，一刀一刀地把发黑的部分剔下来。

    她手虽然在抖，可刀刃压得稳——

    这大概是她唯一的长处了，从小手巧，穿针引线虽然绣不出花样子，可剪个纸儿倒是利索。

    她屏着气，一点一点地剜，碎掉在落叶上，带着暗红色的血水。

    那的手攥成了拳，指节咔咔地响，浑身的肌都在发抖，可硬是一声没吭。

    吴广偷眼看了他一下。

    他额上沁出一层汗，顺着太阳淌下来，腮帮子上咬肌绷得死死的，牙齿应当咬得咯吱响。

    可那张被血污糊了大半的脸上，眉只是微微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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