巽他遗梦

每天…每天好几个小时，是必须的。冬天，琴房里冷得像冰窖，手指冻僵了，按在冰冷的弦上，疼得钻心；夏天，汗水顺着额流进眼睛，琴身都被捂得发烫…有时候，一个乐句反复拉上几十遍、上百遍，还是达不到想要的效果，那种挫败感…” 她的声音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平静的陈述，仿佛在讲述别的故事，但那平静之下，却蕴含着只有经历过的才能体会的重量。

    音安静地听着，银灰色的眼眸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

    她不再蹦蹦跳跳，而是微微侧着，全神贯注地捕捉着素世话语里的每一个细节。

    她能想象出那画面：年幼的老师在冰冷的琴房里，倔强地拉着琴；也能感受到那份复一、近乎苛刻的坚持背后，所承载的、对音乐近乎信仰般的执着。

    这份执着，让她肃然起敬，也让她心底那份对音乐的热，仿佛被投了薪柴，燃烧得更加炽热。

    “但是，” 素世话锋一转，海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微光，那光芒并非来自路灯，而是来自记忆处未曾熄灭的火种，“当那些音符终于按照你的心意流淌出来，当你能真正用琴声去表达那些无法言说的感…那种感觉，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辛苦，也就值得了。” 她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带着怀念与满足的笑意。

    这笑意，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动。

    音的心被触动了。

    她看着老师侧脸上那抹温柔而坚韧的笑意，仿佛看到了一个在漫长而孤独的旅途中，始终不曾放弃星光的身影。

    这份对梦想的纯粹追求和付出，正是她内心处所向往和敬佩的。

    她用力地点点，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嗯！我懂的！老师！虽然我可能…可能还差得很远，但是…但是那种感觉，我也好想体会到！”

    就在这时，一个盘旋在音心许久的问题，终于忍不住脱而出。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樱色的长发在晚风中轻轻拂动，银灰色的眼眸带着纯粹的、不掺杂质的关切，直视着素世：

    “老师…那么厉害，为什么…会来到我们这样的小地方呢？”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东京…东京不是有更大的舞台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平静湖面的石子。

    素世脸上的那抹笑意，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瞬间凝固，然后缓缓褪去。

    她停下了脚步，目光从音脸上移开，投向远处被暮霭完全吞噬的山丘廓。

    路灯的光晕在她金丝边眼镜的镜片上反出模糊的光点，让看不清她眼底的绪。

    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只有晚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音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她看到老师瞬间黯淡下去的神，意识到自己可能触碰到了某个不该触碰的、藏的伤。

    她有些慌，想要道歉：“对…对不起，老师！我…”

    “没什么。” 素世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她，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轻松，但那平静之下，却有着一种成年特有的、将汹涌暗流强行压制的疏离感。

    她没有看音，而是微微低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风衣的袖，仿佛在整理思绪，也像是在构筑一道无形的屏障。

    “东京…” 她缓缓开，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音乐行业…竞争很激烈。机会…并不总是那么多。” 她选择了最概括、最模糊的措辞，将“失业”、“梦想碎”、“心灰意冷”这些沉重的字眼，用“竞争激烈”、“机会不多”这样轻描淡写的词语包裹起来。

    这是属于成年的体面，也是属于老师的、不愿在学生面前展露过多脆弱的本能。

    “而且，” 她抬起，目光重新落在音脸上，努力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但那笑容显得有些勉强，海蓝色的眼眸处，是音这个年纪还无法完全读懂的、复杂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换个环境，或许…也不错。这里很安静。” 她环顾了一下被暮色笼罩的宁静校园，声音轻得像叹息，“空气也很好。”

    她没有再说更多。

    没有提及锁上东京公寓门时那冰冷的“咔哒”声，没有提及打包行李时的心如死灰，没有提及对未来的茫然。

    那些属于长崎素世个的、沉重的、带着失败感的真相，被她小心翼翼地、体面地藏在了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之后。

    音静静地听着。

    少的直觉是敏锐的。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老师话语里那份刻意的轻描淡写，能捕捉到那平静语气下极力掩饰的波澜，更能看到老师眼中那抹一闪而过的落寞。

    那份落寞，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她一下。

    她明白了，老师没有说出来的，远比说出来的要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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