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树湾的故事

    等待的子，像拉长了的牛皮糖，黏糊糊，慢吞吞，却又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啪”地一声，骤然断裂。

    八月初，一个同样闷热的下午，村支书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颠簸着来到李家院门，手里挥舞着一张皱的电报纸，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玉梅！玉梅！你家小柱的通知！考上了！考上了！”

    当时，刘玉梅正在厨房里熬绿豆汤，秦老师在堂屋看书，小柱在院子里劈柴。那一声“考上了”，像一道惊雷，劈开了院子里沉闷的空气。

    刘玉梅手里的水瓢“哐当”掉进锅里，溅起一片滚烫的水花，烫着了她的手背，她却浑然不觉。

    她猛地转身，冲出厨房，脚步都有些踉跄。

    秦老师也“腾”地站了起来，手里的书滑落在地。

    小柱则保持着举斧的姿势，僵在那里，眼睛死死盯着院门。

    村支书已经把电报塞到了闻声赶来的刘玉梅手里。

    刘玉梅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那张轻飘飘的纸。

    她瞪大眼睛，看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她认字不多，但“录取通知书”、“xx省xx专科学校”这几个字，还是勉强认得。

    后面还有小柱的名字和分数。

    分数不高，刚刚够上那所专科学校的线。但对于小柱的基础来说，这已经是天荒的好成绩了。

    “考上了……真的考上了……”刘玉梅喃喃地重复着，声音发颤，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抬起，看向院子里还僵着的儿子，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她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往下淌，也顾不上擦。

    秦老师也走了过来，从刘玉梅颤抖的手里接过电报，仔细地看着。

    当她确认了学校和专业，看到那个虽然不高、却实实在在过了线的分数时，一巨大的、混杂着欣慰、酸楚和如释重负的绪，猛地冲上她的心。

    她的眼睛也湿润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灿烂的笑容。

    她做到了。

    她真的帮到了这个孩子。

    至少，他有了一个走出去的机会。

    小柱这时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

    他扔下斧，几步冲过来，从秦老师手里抢过电报，自己看了起来。

    他的目光贪婪地扫过每一个字，手指因为用力而捏得纸张发皱。

    当看到自己的名字和那所学校的名字并列在一起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的感受击中了他——有狂喜，有难以置信，有茫然，还有一种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压力。

    他考上了。他真的能离开榆树湾，去城里上学了。

    “好小子！给咱们村长脸了！”村支书用力拍了拍小柱的肩膀，哈哈大笑着，“专科也是大学！将来毕业了，那就是国家部！玉梅，你们李家要出才了！”

    刘玉梅已经泣不成声，只是连连点，用手背胡抹着眼泪。秦老师也背过身去，悄悄擦掉眼角的湿润。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榆树湾。

    李家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左邻右舍都跑来道喜，围着刘玉梅和小柱，说着恭维和羡慕的话。

    刘玉梅脸上挂着泪，却又笑得合不拢嘴，忙不迭地给来抓瓜子、倒水。

    小柱被众围着，有些手足无措，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里那点真实的喜悦，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热闹冲淡了些，反而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秦老师悄悄退到了群外围，看着被簇拥在中间的小柱和刘玉梅。

    她是真心为小柱高兴，可心底处，却有一丝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落寞。

    小柱考上了，要走了。

    她的支教任务，也随着这个结果的尘埃落定，接近了尾声。

    她留在这里的理由，似乎一下子消失了。

    那天晚上，李家例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饭，刘玉梅甚至还去村里小卖部打了一斤散酒。

    李新民也从镇上赶了回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和红光。

    一家，加上秦老师，围坐在堂屋里。

    李新民不停地给小柱夹菜，话也比平时多了许多，絮絮叨叨地讲着上学要注意的事项，要听老师的话，要和同学处好关系，将来分配工作要如何如何。

    小柱闷听着，偶尔“嗯”一声。

    刘玉梅则不停地给秦老师夹菜，嘴里说着感谢的话：“秦老师，多亏了你！要不是你，这小畜生哪能有今天！你是我们李家的大恩！”

    秦老师只是微笑着摇，说：“是小柱自己肯用功。”她的笑容温柔得体，可眼底处，却有一丝藏不住的疲惫和疏离。

    这热闹是李家的，喜悦是李家的，未来也是李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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