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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同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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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漂萍难做主,秀荷自垂枝。(第7/1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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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净的直裰,坐在末席,不与寒暄,不主动说话,像一个来蹭酒的寻常武弁。

    但他刚才说的那句话——“我问的是你爹娘给的名字”——那种不容置喙的语气,那种把你当成他的所有物来审视的目光,不是一个普通武弁能有的。

    沈云锦的脑子里飞速转动着,像一台被猛然搅动的纺车。

    她开始回忆席间的一切。

    曹公公的态度——那个喜怒无常、视命如芥的老太监,在他起身离席时说了一句“年轻,别拘着”。

    那不是对一个普通武弁说话的语气。

    那是平等的,甚至带着一丝……客气?

    一个司礼监掌印太监,对谁需要客气?

    还有,他坐的位置。

    东侧末席。

    在官场上,座次是最大的学问。

    末席看起来是最低的位置,但有一种最喜欢坐末席——那种不需要用座位来证明自己身份的。

    那种坐在末席,全场却没有敢忽视他的。

    还有他剥虾的动作。

    那种从容,那种细致,那种对食物近乎仪式感的尊重——那是长年在军营里养成的习惯,在物资匮乏的环境里,每一食物都值得认真对待。

    但与此同时,他放下酒杯时无声无息的优雅,又是宫廷礼仪才能打磨出的肌记忆。

    军。皇室礼仪。曹公公的客气。刻意坐在末席。刻意收敛气度。

    这些碎片在沈云锦的脑海中飞速拼合,像一把锁的各个弹子逐一落位。她听到了每一个弹子落下的“咔嗒”声,直到最后一个——亲王。

    只能是亲王。

    当朝亲王中,谁常年在外征战?谁身上有洗不掉的沙场气息?谁需要在这种场合坐在末席,像一个普通的武弁?

    靖安亲王。萧曜。

    那个传言中“功高震主”、“为皇帝所忌”的皇子。那个回京述职后“沉迷酒色”、“流连烟花”的亲王。

    沈云锦的膝盖忽然软了。

    不是夸张。

    是真的软了,像有把她的骨从腿里抽走。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鞋跟踩在一片枯叶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紫藤架下显得格外刺耳。

    他看见了。

    他什么都看见了——她眼中的光从狐媚变成惊惧,她的脸从微红变成苍白,她的身体从微微前倾变成后退。

    他看见了她认出他的那一刻,就像猎看见猎物终于意识到自己落了陷阱。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靠在老藤上,双手环胸,月光把他半张脸照得雪白,半张脸藏在影里。

    他的表没有任何变化,甚至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他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比刀还冷。

    沈云锦的脑子里闪过无数念。

    她应该跪下。

    她应该磕。

    她应该说“婢不知王爷驾前,死罪死罪”。

    她应该做一切一个教坊司贱籍子在面对一位亲王时应该做的事。

    但她的膝盖不听使唤。

    不是吓得不能动,而是一种更层的抗拒——她跪了三年了。

    跪过老鸨,跪过恩客,跪过无数不值得跪的。

    她不想再跪。

    至少,不想跪在这个面前——她赌这是个和自已一样的聪明。

    而且——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一件让她的恐惧里渗进了一丝别的东西的事。

    他为什么要来这种场合?

    一个亲王,一个常年征战、手握重兵的亲王,回京述职后不待在王府里,反而出烟花柳巷,坐在太监的别府席间,装成一个普通的武弁,陪着一个喜怒无常的老太监喝酒?

    这不是一个亲王该做的事。

    这是一个……被猜忌的做的事。

    功高震主。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沈云锦脑海中的迷雾。

    她想起教坊司里那些官员醉酒后的只言片语——“靖安亲王在西北打了胜仗,皇帝不但没赏,反而把他召回京城了”、“听说太子党在弹劾他拥兵自重”、“他最近天天往烟花柳巷跑,皇上听了只是冷笑”……

    自污。

    这个词她在一本不知从哪里流教坊司的野史笔记里见过。

    古时候有些功臣为了消除君主的猜忌,故意做出种种荒唐事,自毁名声,让君主觉得自己没有野心、不值得忌惮。

    他在自污。

    他来这种场合,坐末席,装成一个普通的武弁,甚至故意让看见他在紫藤架下和一个青楼子厮混——这一切都是故意的。

    他在演给皇帝看,演给朝堂上那些盯着他的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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