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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理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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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研墨(第2/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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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何物?是令所有都须跪伏之么?

    他想起母亲跪在榻前喂药的样子,他想起那些夜里,从厚重帷帐里传出来的声音……压抑的、碎的,不堪的……

    一酸涩猛地冲上鼻腔,他吸一气,将那些翻涌的念死死按回心底最处。

    目光重新落回书页,满纸荒唐言,目皆是:

    散朝后,殷符移驾东暖阁。

    周衍弓着身跟在后面,怀里紧紧捧着一摞奏折,都是今待议的军务……北境三州粮告急,青国旧部余孽又在边境蠢蠢欲动,西南土司暗地里招兵买马……一桩桩一件件,都沾着血腥气,都是要命的事。

    殷符在榻上落座,身子微微陷进软垫里,脸上却没什么表。周衍跪在下方,展开折子,清了清嗓子,开始诵读。他的声音平稳,字正腔圆。

    姜媪静立殷符身侧,手捧茶托,纹丝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只有偶尔眨动的眼睫,证明她是个活。

    姜姒跪在书案旁,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

    面前铺着上好的宣纸,雪白一片。

    她手中攥紧那块光滑的墨锭,一下,一下,缓缓地在砚台上打着圈。

    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水渐渐变黑,墨香一丝丝弥漫开来。

    她磨得很慢,也很稳,是母亲教过的姿势……不能快,快了墨粗;不能重,重了起渣。要匀,要细,要无声无息。

    周衍念了一阵,关于北境粮调度的一处细节,忽然停下来,抬望向榻上,等候示下。

    殷符未语。

    他倚在榻上,微微偏向一侧,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有几枝新发的柳条,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他看得有些出神,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节奏散漫。

    周衍不敢催,就那般捧着奏折跪着,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

    殿内静得可怕,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静得能听见墨锭在砚台上转动的沙沙声。

    良久,久到周衍觉得膝盖已经麻木,殷符忽然开,声音不高,却让殿内凝滞的空气一颤:

    “青国那个小崽子,今年多大?”

    殷符重复了一遍,像是品味着这个数字。然后,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没什么温度,“朕在做什么?”

    无应答,空气更静了。

    他便自己接了下去:“朕在青国为质。发布页Ltxsdz…℃〇M跪着,替磨墨。”

    说这话时,他未曾看向任何,目光仍落在窗外摇曳的柳枝上,神淡漠,仿佛说的不是他自己的过往。

    但姜姒手中的墨锭,蓦地顿了一顿。

    那停顿极短,只是一次呼吸的间隙,墨锭在砚台边缘磕出轻微的一声“嗒”,便又继续转动起来。

    只一瞬。

    但殷符还是看见了,他眼角的余光扫过书案旁那个小小的身影,将她那一瞬间的僵硬收进眼底。

    他收回目光,重新倚向榻背,阖上眼,抬手揉了揉眉心。

    殷符不知想到了什么,又笑了一声。“剿了吧,留着他过年?”

    周衍叩:“是。”

    周衍松了气,忙继续诵读,语速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姜姒继续研墨。

    手腕依旧悬着,动作依旧平稳。

    只是那握锭的手指,比方才更用力了。

    墨汁在砚中缓缓晕开,乌黑浓稠,映出她低垂的、看不清神的脸。

    军务议了足足有一个时辰。

    待周衍终于躬身退下,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已经过了晌午。

    殷符靠在榻上,闭着眼睛,呼吸绵长均匀,像是睡着了。

    阳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下的青黑,也照亮了他下颌新生出的、未来得及修理的胡茬。

    他整个陷在软垫里,那平里迫的气势散去了些,透出一种重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倦意。

    姜媪走至他身后,脚步几乎无声,伸出手,按上他两侧太阳,开始轻轻揉着。她的手法很熟稔,力道不轻不重,顺着经络缓缓打圈。

    他没有睁眼,但紧绷的肩颈线条,却在她指尖下一点点松弛下来。他甚至下意识地向她的手的方向偏了偏。

    姜姒仍跪在书案边,背脊挺得笔直,但维持一个姿势太久,膝盖已经麻木刺痛。

    面前宣纸铺展,雪白一片,空空如也。

    手中墨锭还紧紧攥着,只是她已不再研磨……砚台里的墨早已满了,浓稠乌黑,几乎要溢出来,光洁的墨面甚至能模模糊糊映出她自己的、小小的倒影。

    她跪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小小的泥塑。

    不知该做什么,也不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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