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号公馆

    教坊司外的雨，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韩晗冲出侧门，整个露在瓢泼大雨之中。

    他走得极快。双脚在积水的青石板上用力蹬踏，身形犹如一只在暗夜中穿梭的黑色雨燕，几个起落，便攀上了皇城外围高耸的屋脊。

    风声在耳边呼啸。雨水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狠狠砸在他的脸上、身上。他在连绵起伏的琉璃瓦上狂奔。没有任何目的地，只是在狂奔。

    直到前方出现了一座荒废已久的庙。

    韩晗的脚尖在最后一片完好的瓦当上借力一点，整个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落了庙那勉强还能遮风避雨的屋檐下。

    落地的一瞬间，他双腿突然不可抑制地一软，后背重重地撞在了一根斑驳的红漆木柱上。粗糙的木刺扎衣服，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大大地喘息着，胸腔剧烈起伏。

    （行动完美。没有留下痕迹。名册保住了。）

    他在脑海中冷酷地复盘着一切。作为一把“尺”，他丈量得分毫不差，执行得完美无缺。他现在应该就地调息，恢复体力。

    可是，他静不下来。

    他的心脉处传来一阵毫无道理的剧烈绞痛，那种痛楚不是刀伤，不是毒发，而像是一只无形的巨手，硬生生地伸进他的胸膛，把他的五脏六腑攥成了一团。

    他感到有些呼吸困难。

    一滴温热的体滑过嘴角。他用戴着白手套的手背下意识地抹了一把脸。

    手背上沾着水痕。

    （雨水？不，是温热的。）

    韩晗茫然地盯着手背上的水渍。

    （眼睛在流出体。是搜魂香脑，导致七窍流血的前兆吗？还是强行冲经脉滞涩留下的内伤？）

    他不懂什么叫丧母之痛，更不知道是会因为极致的悲伤而流泪的。他只知道，自己这具完美的躯壳，出现了无法逆转的崩坏。

    韩晗缓缓低下，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双手上。

    那双手，正无力地垂在身侧。除了右手掌心那一点被他自己掐皮而渗出的极小红晕外，这双手套净得没有沾染一星半点的灰尘与血迹。

    明明没有触碰到任何污秽。

    明明是最净利落的一针。

    但在他低下的那一刻，他突然感觉到，这双手上，沾满了东西。

    那是一种极其黏稠的、令作呕的脏污感。

    这种感觉极其真实，像是有某种无形的剧毒和腐血，正顺着棉纱的缝隙，一点一点地渗透进他的皮肤，顺着血管，一路向上蔓延，直至污染了他的整个灵魂。

    “脏了……”

    韩晗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发出了一声犹如梦呓般的呢喃。

    他猛地抬起左手。

    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死死捏住右手的手背，开始用力地擦拭。

    一下。粗糙的棉纱相互摩擦，发出“嘶啦”一声轻响。

    两下。他的手背上因为用力过度，崩起了一根根青筋。

    三下。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韩晗整个背靠着木柱，慢慢地滑落在地。

    他蜷缩在屋檐下的影里，双手在身前疯狂地揉搓着。有声

    动作机械，僵硬，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神经质。

    “洗不掉……为什么洗不掉……”

    他用力地搓着那副原本就洁白的手套。指甲隔着布料，地刮擦着手背的皮。

    一定是那根杀死了教官的银针，或者是极乐阁里的腐臭，带着某种未知的剧毒，摧毁了他作为兵器的纯粹。

    他必须把这种“污染”洗掉，必须把系统里这让他痛得喘不过气来的“异物”剔除出去。

    棉纱在剧烈的摩擦下开始发热，随后逐渐磨损、起毛。

    “嘶啦”一声。

    右手背上的布料被生生撕裂开一道子，露出了里面苍白的肌肤。

    韩晗没有停下。

    他继续用左手死死搓着那块露的皮肤。指甲在皮上划出了一道道红色的血痕，表皮被粗地刮，渗出了丝丝缕缕真实的鲜血。

    可是越擦，那种粘腻的、让他几乎要窒息的“脏污感”就越重。心脉的绞痛如同海啸般将他彻底淹没。

    庙外，夜风卷挟着雨，疯狂地抽打着残的窗棂。雷声在云层处沉闷地滚动。

    那一夜，京城的雨下得很大。大得仿佛要淹没整个间。

    在这与世隔绝的庙屋檐下，这个被称为幽冥最顶尖杀手的少年，像一件彻底报废的工具，死死地咬着牙，将自己的双手搓得血模糊，企图用最残酷的自毁，去刮骨疗治那份他永远也无法理解的、名为“心碎”的剧痛。

    再大的雨，也洗不净这把断了弦的“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