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汉风云

杨继盛一怔。

    孙廷萧抬眼看着他，声音平稳：“天若真肯庇佑，也不会任由胡骑过河，任由满朝文武把好端端的局面折腾到今。便只能把眼前能做的事做下去。守城的守城，办粮的办粮，写军令的写军令。总不能坐着等天上掉下一支勤王大军。”

    杨继盛听得脸上发热，低苦笑。

    想当初，他还曾上疏弹劾孙廷萧“借河工虚报役夫、侵吞钱粮”。

    那时他自以为查得清楚，自以为朝廷法度不可轻废，哪怕孙廷萧战功再大，也不该有半点含糊。

    可这些子两同困狱中，孙廷萧已将当初“吃空饷”的内说得明明白白。

    所谓虚报本就是为了将账上多出的钱粮化作工食，救济城外无处可去的河北流民；那些被杨继盛认定为不知去向的粮饷，实则早已流进了百姓的碗里。

    孙廷萧当时不能说。

    一旦说，朝中有便会顺藤摸瓜，抓住此事大做文章；那些流民也未必保得住。如今事到这般地步，他反倒能在狱中坦然说出其中曲折。

    “是下官太傻。”

    杨继盛望着牢门外昏暗的长廊，声音发涩。

    “误会了好是一回事。更可笑的是，下官还以为，只要一切照着账册、律法与章程去做，便能把天下事理得清清楚楚。可如今看来，满朝上下，有几真在乎清白？有拿清白做刀，有拿法度作网。真正想做事的，反倒被困在这牢里。”

    孙廷萧没有立刻答话。

    牢外有狱卒走来，手中钥匙叮当作响。杨继盛知道，自己该走了。他整了整皱的官袍，对着孙廷萧一揖。

    “将军保重。若汴州真有转机，下官……愿尽一份力。”

    孙廷萧抬手，隔着铁栏还了一礼。

    杨继盛被狱卒带走之后，隔壁那间牢房便空了下来。

    孙廷萧靠在湿冷的石壁边，望着地上那堆尚未收尽的，心中一时倒有几分空落。

    他与杨继盛这几隔栏而谈，从朝廷账册谈到河北流民，从兵部积压的军报谈到城外胡骑的蹄声，虽说不上投契，却也算世里难得见了一颗尚未完全蒙尘的心。

    不多时，甬道里又响起钥匙碰撞的声音。

    几名狱卒提着灯笼走来，神色都颇为古怪。为首那先朝孙廷萧牢房里瞥了一眼，似有畏惧，又似有些看热闹的意思，随即将隔壁牢门打开。

    “进去。”

    紧跟着，三道窈窕身影便在昏黄灯火里显了出来。

    孙廷萧先是一怔，随即猛地站起身。

    “明婕？念晚？清彤？”

    赫连明婕原本还强撑着一张小脸，听见这一声唤，眼圈立时红了。

    她顾不得狱卒还在近处，提起裙摆便扑到铁栏前，两只手死死抓住栏杆看向孙廷萧。

    “萧哥哥！”

    这一声唤得又急又亮，带着压不住的委屈与欢喜。

    她本想再说几句狠话，问他为何把自己困在这种鬼地方，却一见孙廷萧手腕上磨出的红痕，嘴唇便抖了一下，话全堵在了喉间。

    鹿清彤跟在后面，眼中也早有水光。

    她仍尽力维持着平的端稳，先向狱卒淡淡颔首，待牢门“哐当”一声锁上，才快步走到栏边，望着孙廷萧上下细看。发布页地址(ww*W.4v4*v4v.us)

    他衣袍虽还整齐，面色也不见颓唐，可这湿牢房终究不是待的地方。

    墙角渗水，席发霉，连灯火都带着一浑浊气。

    鹿清彤看了片刻，喉间微哽，却只低声道：“将军受苦了。”

    苏念晚没有立刻开。

    她提着随身的小药囊，站在栏外凝望孙廷萧，目光先落在他手腕，又落在他脸上。

    她向来温婉，此刻眉间却压着一丝难得的冷意。

    过了半晌，她才伸出手，隔着栏杆轻轻搭住孙廷萧的手背。

    “手给我。”

    孙廷萧笑道：“隔着牢门，苏院判也要问诊？”

    “少讲俏皮话。”

    苏念晚抬眸瞪了他一眼，语气不重，眼圈却泛红，“你若真受了刑，便是隔着十道门，我也得想法子看一看。”

    孙廷萧见她们三个都挤在栏前，赫连明婕几乎要把脸贴到木栏上，鹿清彤也难掩担忧，原本沉在胸中的郁气竟散了不少。

    他伸出手，从栏杆间探过去，先握住赫连明婕的小手。

    原姑娘的手掌仍是暖的，指尖却有些发凉。

    “前公堂闹得太大，柔福公主与玉澍郡主的身份摆在那里，仇士良他们不敢真拿她们如何。可我们三个终究不是宗室，便被塞进牢中，也算给外那些一个代。”

    “好在柔福公主还在外照应。”苏念晚道，“她命打点过了。狱卒不敢苛待我们，又特意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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