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汉风云

胡将纵马居前，身量不算如何魁梧，背脊却挺得笔直。

    他左臂挽弓，右手控缰，马速越来越快，整个却像稳稳钉在鞍上。

    其后两员悍将一左一右，马背上俱挂着沉重兵器，一面容冷峻，另一宽肩阔背，隔着雾气也透出几分的煞气。

    正是速不台、木华黎与哲别。

    “这些骑术不同于匈，也不同于突厥。”郭子仪沉声道，“匈骑凶悍，突厥重甲冲阵有其章法；乞颜部却像山中猎群，来去无定，见隙便，稍遇硬处便退。前他们冲我左营，不为夺旗，不为阵，只为试探我军弩阵的位置与骑兵出动的路数。”

    “传令。”郭子仪声音平稳，“左翼弩手后撤半里，藏在林边，不许先放箭。中军步卒结车阵，盾牌立起，长枪朝外。右边轻骑分作两队，待敌军再近百步，由沟侧迂回，不可追远。”

    副将抱拳：“末将领命！”

    战鼓骤起，郭子仪翻身上马，乌甲在光下泛起冷色。他没有像年轻将领那般高声喝令，只举起令旗，朝前方沉沉一挥。

    鹿泉守军立刻动了起来。

    木车被推上坡地，车辕相连，缝隙里伸出一支支长枪。

    持盾的凉州老卒半蹲在地，盾面紧贴，后排长矛斜斜探出，枪锋如林。

    数百轻骑则压低身形，贴着两翼沟壑缓缓移动，马皆以布条勒住，尽量不发出嘶鸣。

    而对面，乞颜骑兵已近至二百余步。

    哲别忽然举弓。

    弓弦响处，一支羽箭雾而来，直奔郭子仪胸前。

    亲兵急忙上前，郭子仪却抬手拨开他，身子微侧，那支箭擦着肩甲飞过，钉后方军旗杆上，箭尾震颤不止。

    乞颜阵中顿时出一阵呼喝。

    速不台猛然提刀，数百骑兵立刻分作三，自正面、左侧与右侧同时压来。

    正面骑兵并不急着撞阵，马背上的弓手却已纷纷开弓。

    他们在疾驰中回箭，箭矢划出一道道斜长的弧线，朝车阵后的军卒倾泻而下。

    “举盾！”

    郭子仪一声令下，盾阵如同合拢的甲。

    箭雨落在木盾、铁盾与车板上，发出密密麻麻的脆响。

    几名来不及遮挡的士卒中箭倒下，后排立刻有补上。

    乞颜骑兵一罢，并未停留，借马势从阵前掠过，转眼便拉开距离。

    郭子仪望着那片远去又折返的骑影，眉愈发凝重。

    这支兵马确实难缠。

    他们不肯拿命去填车阵，也不肯与凉州步卒正面硬耗。

    每一次冲近，都是箭矢、叫阵、佯攻；若换作寻常守将，早已被这般反复牵扯弄得阵脚散。

    可郭子仪久在边军，最知骑兵之道。

    “他们想我出阵。”他指向右前方一片低洼地，那里有几处枯丛，表面看似平坦，实则藏着昨连夜挖出的浅沟。

    “传令右营，继续退半里，旗帜不可倒。让他们以为我军要守不住。”

    亲兵一愣：“将军，这会不会太险？”

    郭子仪没有解释，只盯着越来越近的速不台。

    黑裘胡将已察觉右营移动，手中令旗一转，乞颜部右翼骑兵果然如鹰隼扑食般斜切而下。

    他们没有直冲车阵，而是骤然加速，意图从天汉军尚未合拢的缺穿透过去。

    就在数百铁骑冲那片低洼地的一刻，郭子仪猛地抬起手臂。

    “放！”

    林边弩手齐齐起身。

    弩机之声宛如雨骤落，数百支强弩箭从侧面攒而出。

    冲在最前的乞颜骑兵猝不及防，连带马翻倒一片。

    后方骑兵想要勒马，马蹄却陷隐藏的浅沟与拒马之间，阵势立时了几分。

    与此同时，原本后撤的汉军轻骑自沟壑后杀出。

    凉州骑兵不与胡骑纠缠，挺矛疾进，专挑陷马、落单者刺杀。双方在旷野边缘撞作一团，刀光映着晨雾，血点飞溅在枯黄叶上。

    速不台见势不妙，脸上却无半分慌。他策马绕开混战之处，弯弓连发三箭，箭箭直取凉州骑兵的军官，两名校尉先后坠马。

    郭子仪的目光骤然沉下，他终于拔刀出鞘。

    “中军不动，左翼骑兵压上！”

    这一动，双方的试探便有了几分真火。

    远处山岗上，铁木真勒住战马，眯眼望着鹿泉阵前那道乌甲身影。

    他身后，木华黎已经收拢散骑，速不台亦拨马退回，几隔着翻卷的尘土与枪林彼此相望。

    乞颜部没有再发动冲锋。

    铁木真抬起手，低沉的号角自北面响起。

    那些还在外围游走的骑兵立刻策马北退，带走伤者，也带走了死去同伴的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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