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诞女

张面具。还有那边那个……”金霞努了努嘴，指向一个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雪茄的中年男，“那是专门做‘迷魂药’生意的，也就是常说的‘剥皮佬’。专门找那些刚来的、不懂规矩的雏儿，下药，拍照，然后良为娼。这种，死了都得下拔舌地狱。”

    金霞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在念诵某种判词。

    她把这满屋子的光鲜亮丽一层层剥开，露出下面流着脓水的疮疤。

    我听着，看着那些在灯光下推杯换盏、笑语晏晏的，大家都在假装自己还活着，活得很体面，很风光。

    大家都在假装这里不是芭提雅的红灯区，不是那个充满了艾滋病、毒品和力的烂泥塘，而是黎的红磨坊，是上海的百乐门，是张玲笔下那个永远不散场的流金岁月。

    美娜就是那个编织梦境的巫。

    她游走在众之间，长袖善舞，滴水不漏。

    “阿蓝，怎么不去吃点东西？”一阵香风袭来，美娜不知何时站在了我面前。

    她离我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那种混合了檀香、法国香水和一点点酒发酵后的味道，那是成熟的味道，或许也是权力和金钱的味道。

    “我不饿。”我说。

    “不饿那就喝一杯。”美娜从路过的侍应生托盘里拿过一杯香槟，塞进我手里，那杯脚是凉的，激得我手指一颤，“今晚是好子。在这地方，除了王八，就是我们了。这杯酒，敬活着，敬咱们还没烂在泥里。”她笑着，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明，也藏着风霜。

    她轻轻碰了碰我的杯子，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那边怎么样？”我问，视线飘向吧台最里面的那个影角落。

    那是兰芷的位置。

    即便是在今晚这样喧闹的场合，那个角落依然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安静。

    兰芷坐在那里，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和美娜身上的颜色很像，但更沉，更暗，像是一块沉水底的玉。

    她没有化妆，长发披在肩上，手里端着一杯清水，静静地看着这满屋子的妖魔鬼怪。

    她像是一株长在金堆里的幽兰，格格不，却又不可或缺。

    “她挺好的。”美娜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眼神温柔了一瞬，“她不热闹，但也不讨厌。她说想看看我风光的样子。她说，只要我在，她就不怕。”

    宴会进行到后半段，气氛开始变得有些靡。

    酒开始发挥作用，那种体面和伪装开始剥落，露出了底下的疯狂和绝望。

    有喝醉了，趴在桌子上大笑，任由们一杯接一杯地往她身上倒酒；有开始跳舞，不是优雅的际舞，而是扭曲的、发泄式的舞。

    阿萍脱掉了鞋，赤着脚在红地毯上旋转，裙子撩到大腿根，露出上面青紫的血管，像个疯婆子一样大笑。

    音乐也变了，不再是优雅的爵士乐，变成了那种带着重低音的泰式迪斯科，震耳欲聋的鼓点像锤子一样敲打着心脏，让血沸腾，理智丧失。

    空气变得浑浊，充满了汗味、酒气、香水味和那种令窒息的热度。

    我觉得胸发闷，胃里那香槟在翻腾，像是一团火在烧。

    “我去透透气。”我对自己说。

    我挤出群，推开那扇通往后巷的小门。

    门一开，属于芭提雅夜的湿热气息扑面而来，瞬间裹住了全身，像是一层黏糊糊的保鲜膜。

    后巷很黑，只有远处路灯的一点微光，惨淡地照着地面上的积水。

    这里堆满了垃圾。

    宴会产生的垃圾。

    吃剩的蟹壳、沾满红的纸巾、空酒瓶、呕吐物，统统被装在巨大的黑色塑料袋里，堆在墙角，散发着一令作呕的腐臭味。

    前面是金碧辉煌的梦，后面是发酵腐烂的现实。

    我拎着一袋从吧台清理出来的空瓶子，走到垃圾桶边。

    “咣当”。

    瓶子倒进去，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一点声音。

    不是老鼠的吱吱声，也不是醉汉的呕吐声。

    是一种很轻的、很软的声音。

    像是两块丝绸在摩擦，又像是水滴落在花瓣上。

    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转过。

    在巷子最处的影里，在两栋楼之间的夹缝中，站着两个。

    借着那边窗户透出来的一点点昏黄灯光，我认出了那两个身影。

    是美娜和兰芷。

    美娜背靠着那面粗糙的、长满青苔的红砖墙，那件银白色的长裙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像是一条搁浅的鱼。

    她的发髻有些了，那支玉簪歪在一边，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上。

    兰芷站在她面前，那身墨绿色的旗袍几乎融化在夜色里，只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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