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春秋绘

  其上书：

    ——萤火赴皓月，蚍蜉撼古木。看似荒唐事，敢问君何如？

    道袍子不假思索提笔蘸墨，在素笺上书下四行小楷：

    ——孤光点绛河，微躯祭大罗。纵使身成烬，愿为星火灼。

    笔锋转折竟似墨痕，最后一捺直透纸背，惊得灯影晃如星雨。

    慕廉见罢，心中微震。

    他望着笺上墨迹未的“祭”字。

    蒲团上的老者忽然出声：“后生可要猜谜？”

    他走上前，说道：“好。”

    摊主点：“请。”

    慕廉看了一眼娘亲，又看了看灯谜，低声道：

    “萤火虽弱，亦可为夜行掌灯。”

    慕廉提笔，他写得极慢，笔画间透出一丝迟疑，终是落笔如下：

    ——抱朴子曰：言宁为太平犬，心灯照寸土，微愿托苍生。若燃尽此身，万户可长明？是为愿，亦为——

    言罢掷笔

    ，却见墨汁飞溅处，最后一字竟断成两截。

    摊主沉吟片刻，长叹一声：“一字断尾，借他意未竟。”

    道袍子遂的轻笑。

    慕廉没有辩解，只默默收笔。

    远处城楼传来亥初鼓响，沉沉鼓声穿过夜色，宛如一声悠长的叹息，惊起天边残星几颗。

    慕廉转身推着椅欲离开天禄桥时，忽觉怀中微凉，低一探，竟多出一枚甲符。符甲古旧，其上有一字隐隐可见——“悔”。

    他猛然回首，却见摊主、道袍子早已不在，唯有那盏孤灯之下，灯谜红笺空悬，河灯数盏，随风飘摇而下，远远望去，仿佛一道星河坠尘世。

    狐面子，太极袍影，已如青烟般消散在风雪之间。

    娘亲静静坐在椅中，脸上戴着那只兔子面具，青玉小剑簪上的苏穗子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慕廉默然良久，终是推着椅离去。他低声唤道：“娘亲，咱们去放河灯吧。”

    没有回应，眉眼如旧，仍是沉静如水。可慕廉却觉得，她似是听见了，只是未言。于是他笑了笑，推着椅，沿着石板街一路北行，朝城外的清河而去。

    夜风渐冷，街巷中灯火稀疏，偶有几家夜摊尚未收起，油锅里炸物的香气混着胡麻味儿，顺着风飘得老远。慕廉闻着那味儿，忽然想起小时候冬至夜里，娘亲煮的糯米团子，里包的不是馅儿，而是细盐炒芝麻和一撮红糖。

    他轻声说道：“娘亲还记得吗？那年冬至，我们炉子坏了，我捧着个陶罐烤手，您却硬是用酒灯煮了一锅汤圆，说‘冻也得吃，年节不能亏了福’。”

    话音落下，目光微动，手指似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兔子面具边缘。

    慕廉心一震，步子不由放缓。

    清河到了。

    这是一处开封城外的老码，白里来舟往，夜里却静得很，只有潺潺水声、偶尔几声鸟鸣，和远处渔火点点。

    今夜河边却格外热闹。

    因年尾大集，城中百姓多有放灯祈福之俗，此时河岸边早已聚了不少。孩童追逐嬉戏，倚在男臂膀上低语，老翁则捋着胡子，轻声念着灯上的祈愿：

    “愿我儿科考高中。”

    “愿家中老小平安无虞。”

    “愿来年丰收，莫遭蛮患。”

    慕廉推着娘亲缓缓走至群边缘，避开喧闹，选了一处稍静的河滩。他从衣襟内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河灯——是

    用竹篾扎成的六角灯座，薄纸糊面，上描了几笔梅花，一盏灯芯静静躺在其中，已蘸了香油。

    他又点出第二盏，是为娘亲准备的。

    灯面上写着一个“安”字，笔迹歪歪斜斜，分明是他亲笔所书。

    他心有些。

    “我写得不好，娘亲莫笑。”

    娘亲依旧不语，却缓缓抬起手，食指指向那盏写着“安”字的灯。

    慕廉顿了顿，忽觉鼻一酸。

    他跪坐在冰冷的石滩上，掏出火折，轻轻点燃灯芯。两盏河灯亮起微光，温暖如豆，照亮一小片河面，也照亮他眼底的湿意。

    “娘亲。”他轻声念道，“我知您不记得了，可我记得。”

    “我记得您在我跌倒时总是先骂一句‘活该’，然后才给我贴膏药；记得您在冬夜里为我缝靴底，一针一线，指冻得通红；也记得您在我离开村子那天，转时眼睛红了，却还是说‘男子汉得走自己的路’。”

    “我记得，也愿您能记得。”

    他将两盏河灯轻轻放水中。

    月光下，河水缓缓流动，托着那两点灯火缓缓远去。

    那“安”字在灯光映衬下，倒映在水面，被波纹拉扯成一条条金线，如同某种未明的愿望，正在岁月长河中漂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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