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龙舞

手则拎着长长的鞭柄，轻佻耸肩：“这是‘规则’。别不小心越线了，很麻烦的。”

    刀鬼按捺怒气，只点了点，没有开。羽羊盔里设有变声机簧，能掩盖原本的嗓音，羽羊神自不介意说了又说，过把嘴瘾；但他只以黑巾覆面，就算运功改变声音，也难

    保不会被隔墙之耳听出端倪，以致身份泄漏，输了游戏——

    这个闷亏，他可是从首降界起，便狠狠吃够了一盅，今晚甚至被打开了捞什子隐藏任务——取名“平阳令”简直是恶意满满——眼看便要沦为一个出局的半神，惨遭淘汰。羽羊神大概以为他完蛋了，专程扮成伥鬼，来看笑话的意味都快溢出糊纸面具。

    刀鬼乍看确实狼狈，若非时限已到，他可能会着杀光在场的九渊使者，以免被揭开现世的真实身份；这样一来，这几降界等于做了白工，费这么多的资源和时间，培养幽穷九渊龙皇大军的工作却得从再来，刀鬼无论如何，都不能免于被问责。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最后一刻得以顺利逆转，在这场游戏里，实已立于不败之地。羽羊神甚至不知道这一点。

    他得守住得来不易的优势才行。刀鬼冲着青衣黑履的羽羊神微一颔首，便要转身离去，羽羊神却跳上前来，亲热地与他勾肩搭背，附耳道：“你不说话是对的。吾告诉你啊，这些‘无面者’有瞎的，有聋的，有哑的，绝大多数都是傻的……但有些却不是。吾也不知道哪些不是。

    “你若在它们面前露了形迹，难保不会被找到现世里，莫名其妙便丢了脑袋，这可比被九渊使者解身份，要严重多啦。吾跟你感特别好，这才提醒你啊，可没同其他家伙说过。”

    刀鬼忍住甩开臂膀、甚至拔刀捅死他的冲动，顺从地点，庆没对道袍少下手。他能理解保有意识的无面者忍辱含垢、伺机复仇的心，无论羽羊神对它们做了什么。就没有不想杀掉羽羊神。

    “你想不想知道，吾是怎么让无面者清理现场的？”羽羊神就是一副想炫耀的样子，不管回答“想”或“不想”，都没法阻止他自顾自说下去。

    “其实非————常简单！”带着羊盔帽的青衣小厮得意洋洋，夸张地做出附耳悄声的动作，但嗓门也没见压低分毫。“吾一次，只让一个无面者做一件事。抬的，就认准抬的那个，就算死了也要抬出尸骨；拾物的，就只认一样物事，捡完就了事。”说着把鞭柄和糊纸面具胡扔出，一名始终跟在两身后的皂衣幽影赶紧捡起，轻飘飘去了。

    刀鬼一凛，恍然大悟。

    这倒是出乎意料地简单、又切实可行的法子。关于“如何支使一群能力高超的傻子”，刀鬼曾无数次设想指挥无面者布置降界、收拾善后的形，总觉得处处窒碍难行，一经羽羊神揭，才发现居然如此容易。

    但这么一来，就有一样难办之事——他突然停步，转身冲羽羊神一拱手，往顶比了比羊角的模样，横掌由上而下遮掠脸面，然后才长揖到地。

    “呀，一定是月亮惹的祸，害吾谈兴大发，不由得掏心挖肺，说了这许多。那你赶紧换行去，下回有机会吾再找你聊心事。你今晚得不错，孔海邑池那厢，吾不会投你‘丑’的。”

    看来，羽羊神现身就是为了说这个。但刀鬼无心细辨话语的意涵，把握时间迅速离开，施展轻功，绕过被施术法之处，直至一处隐密的岩隙间，取出暗藏的羽羊盔与兽毛毡袍穿戴好，细细端详从阁楼中那少年怀里搜出的钿盒。

    他眼看到这个小巧的首饰盒，便知其中所藏，必与琼娘有关。琼娘有只一模一样的首饰盒子；之所以认得，因为那正是他买给她的样礼物。尽管短暂，他们也有过恩的时。

    “泪血凤奁”——同样是恶意满满的名字——是如何源源不绝涌出鲜血也似的红汁，他既不知道也没兴趣，打开钿盒挖出衬埝，果然在夹层里找到那枚嵌着剔莹蛋白石的掐金戒指。

    钿盒是仿造的，戒指却是真品。

    他失手杀死琼娘的那晚，她手上戴着的，正是这枚戒指。

    刀鬼一直以为戒上所镶，乃是蛋白石、翡翠或珠贝一类，以岳父的官位身家，琼娘最钟的戒子未免稍嫌朴实，虽然这正是他最初上她的理由。若非视金钱如粪土，以琼娘千金之躯，怎会委身下嫁于他？

    落门第贫寒出身，限制了刀鬼的眼界。

    戒指上镶的，可不是什么蛋白石，而是价值千金的“飞廉石”。能贮强烈意念的异石，钜细靡遗地录进琼娘死前，对他失望、鄙夷到了极点的泣血控诉，连同绝望的惨呼，以及他行凶後兽一般的喘息呜咽……通通留存在飞廉石里。

    一旦公诸于世，他一往的鳏夫形象，为亡妻单枪匹马、手刃悍匪的丰功伟绩，乃至水涨船高的名位等，都将毁于一旦。

    世势必重新检视其泰岳之死，发现与其妻被土匪劫杀一案惊地相似，终不免发现那些宣称被剿灭的土匪，其实并未真的授首正法，而是与他串通一气，隐于暗处，官匪联手筹谋，下许多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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