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龙舞

一声，五官朝下，整颗脑袋直挺挺地摔在桌板上，未几传出如雷鼾响。看来这一砸没能把他鼻梁骨砸平，依旧有出有，吞吐自如。

    同桌四眼明手快，各自端盘揣碗，总算没被他的锤砸翻酒食。中年眸光如电，不动声色旋扫一圈，拱手：“龙庭山下，来者是客。区区惊震谷奚无筌，敢问诸位是哪条道上的朋友？”却是对独孤寂说。

    ——果然是奇宫“无”字辈的高！

    指剑奇宫雄峙东海，传承逾四百年，近五代“是物寒无色”之中，“寒”字一辈既无建树，丁又寡，如先宫主应无用等“无”字一辈的杰英才，多由“物”字辈的诸长老隔代育成，以致物字辈趋于凋零的三四十年间，龙庭山均由无字辈当家，在武林中亦属罕见。

    若非十年前那场牵动武林的妖刀之，奇宫折损大量无字辈菁英，往后二三十年内，指不定还是这辈的天下，也不致沦落到眼下这般，由一名无字辈领着十几二十个色字辈小娃娃出门的窘境。

    东海乃天下武道滥觞，指剑奇宫卓尔立于东海武道之巅，位列“三铸四剑”正道七大派，份属四大剑门，源远流长，门户既，外难知根柢。然而即使是梁燕贞，也知“无”字辈主宰奇宫逾三十年，从五六十岁的隐逸高手，到二十啷当的年轻小伙子都有可能是无字辈，本领却有云泥之别。

    “奚无筌”这个万儿梁燕贞闻所未闻，但她本就喊不出几个奇宫的高手来，此既腰系紫绶，肯定是惊震谷一脉的，威仪气度亦非泛泛，断不是傅晴章之流可比。

    “老子呢，是‘其他朋友’。”谁知独孤寂懒惫一笑，依序指来。“这是‘其他朋友’的、‘其他朋友’的小孩，还有路上随便捡来的丑新娘。在此多多拜上尊驾啊。”连拱手都毫无诚意可言。

    这种程度的敷衍，本身就是针对。

    梁燕贞几欲晕厥，奚无筌身后的弟子们无不色变，几个血气方刚的手按剑柄，怒喝道：“你说什么！”余桌的奇宫弟子也怒目而视。龙方飓色本欲上前打圆场，却被应风色拉住。白衣少年神色凝肃，冲师弟摇了摇，细细打量出言不逊的落拓侯爷，全神戒备。

    “不得无礼。”奚无筌举掌制止，面不改色，朝独孤寂一拱手：

    “打扰了，请。”从容走到应风色那桌落座，众才跟着坐下。

    奚无筌目光挪远，冲不远处挤满了嫡系惊震谷弟子、不住嘻笑打闹的一桌扬声道：“无碧，过来坐。”一名十六七岁的大男孩浑身剧震，白著脸踅过来，垂丧气如赴刑场，夹着尾坐在他身侧。

    奚无筌翻过茶盏，搁在他面前，龙方飓色见机极快，赶紧为面色煞白的年轻斟满，笑道：“喝茶，平师叔。”其实平里厮混戏耍，他们都管这没大几岁、内向害羞的年轻叫“小师叔”，不无促狭奚落之意。龙大方料奚师伯对这个“小”字定然不喜，巧妙避过了这坎。

    平无碧是元太师叔生前收的关门弟子，也是整个龙庭山上最后一位无字辈。元太师叔坐化后，奇宫里就再没有寒字辈了，按理也不能再出无字辈。毕竟“代师收徒”份属非常，若非遇上存亡绝续的关，等闲不得轻用。

    于是乎，明明该是色字辈的“小师叔”，倒楣地成了无字辈。在龙大方看来，奚师伯是真拿小师叔当平辈，不让他和他们玩在一块，以免了规矩，督导他的课也特别严格，平无碧畏如猛虎，成天嚷着想死。

    “你都不知道风色多羡慕你。”

    有一回他实在听不下去，把平无碧拉到一旁，皮笑不笑的，故意用阳怪气的吻吓唬他。“刀舔血，生死顷刻，你以为走江湖是过家家？武功多高都不嫌高。挨不了辛苦你就回家种地去！少在这儿唧唧歪歪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你……你跟师叔这样说话，我告师兄去。”惊震谷一贯没出息，但这小师叔在里也算奇葩了，就没谁能讲出这等孬词来。

    龙大方在掌心里吐了两唾沫，搓掌撮拳，笑眯眯搁他脸上。“对不住啊，小师叔。要不我同小师叔道个歉？保证啪啪地响，又热又爽。”

    风云峡打架都来真的，绝不掺水。平无碧登时缩卵，没敢再摆师叔派，见应风色上前将龙大方拉开，料想应不致挨揍，大著胆子嚅嗫道：“同是山上，你们风云峡最爽了，上也没管，怎的便怎的……不是只有我说，大伙都羡慕你们哩。”

    应风色停下脚步。原本被他推著走的龙大方面色丕变，要拉已然不及。应风色霍然转身，“喀喇！”一拳陷平无碧颊畔的树，碎片渣刺混著迸出的鲜血，溅了他一脸温黏。平无碧顿觉满眼赤红，以为脑袋开了花，双膝一软，瘫坐在地。

    平总以贵冑自居、端著一副大架子的应风色，恶狠狠地俯视他，仿佛用眼神就能将他碎尸万段。平无碧从未见他如此狰狞，更不明白何以如此。本来就少的风云峡，如今只剩应风色和龙大方，龙大方还是山下来的记名弟子，就算没学会半点武功，也不算个事，反正迟早要离开。

    大家都羡慕死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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